“那位道长叫什么?长什么样?”
“不知名讳,家父只称他‘玄尘道长’。总戴着一张木雕面具,声音年轻,但手……右手虎口有颗朱砂痣。”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伏地痛哭。
沈昭看着满地骸骨,心中一片冰凉。
虎口朱砂痣,与京城案中出现的特征一致。
但郑康已死,这只是模仿,还是……同一团伙的不同成员?
为了升官发财,杨翰协助高相,用三十多条人命滋养通冥纸,让它们成为害人的工具。
杨顺明知这一切,却选择了隐瞒。
甚至可能,他也参与了。
“杨大使。”她冷冷道,“这些事,你为何现在才说?”
杨顺抬起头,脸上泪痕斑斑:“因为……因为最近,那些纸……又开始活动了。”
他指向地宫深处。
沈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只铁匣。匣盖半开,里面空空如也。
“那里原本放着什么?”
“一张‘契书’。”杨顺颤声道,“家父说,那是高相派人送来的,是与那些纸中怨魂立的‘契’。持有契书者,可操控怨魂。但三个月前……契书不见了。”
“被谁拿走了?”
“不知道。”杨顺摇头,“地宫入口只有家父和下官知道。但契书确实不见了。而且从那以后,江宁城里……就开始出现怪事。”
“什么怪事?”
“有人……在梦里被纸人索命。”杨顺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已经死了三个。都是当年参与过通冥纸案的人的后代。”
债不止一代。
而有人,想用这些债,垒起自己的登天梯。
***
沈昭走出地宫时,雨已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琉璃塔染成金色。
赵青迎上来:“沈御史,方才寺里有个小沙弥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沈昭接过信。
信封空白,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符阵,正是锁魂阵的图样。
图样旁写着一行小字:“欲知真相,三日后子时,鸡鸣寺塔顶。只许一人来。”
没有署名。
但沈昭认出了笔迹——
清瘦,飘逸,带着道门符咒特有的韵律。
是玄灵子的字。
***
雨又下了起来。
沈昭走出大报恩寺时,天色已近黄昏。
细雨如织,秦淮河浸在烟青色的雾里。
河上画舫点起灯火,丝竹声隔着雨幕飘来,断续如谵语。
赵青在寺门外撑伞等着,见她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递过一个油纸包:“刚在摊上买的蒸糕,还热着。”
沈昭接过来,油纸温热。
她没吃,只是握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雇的乌篷船已在河边等候。
船夫是个精瘦老汉,披着蓑衣,竹篙一点,小船便滑入河道。
船舱窄小,两人对坐,膝盖几乎相碰。
赵青收起伞,雨水顺伞尖滴在船板上,淅淅沥沥。
“信上说什么?”他终于问。
沈昭递过那张纸。
赵青就着舱外微光看完,眉头紧锁:“鸡鸣寺塔顶……子时……只许一人。这是陷阱。”
“我知道。”沈昭看向舱外。
两岸的灯火在雨水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玄灵子若想害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他留我在京城就能办到。”
“也许他想单独问些什么。”赵青顿了顿,“或者……想让你单独看见什么。”
沈昭没说话。
她想起地宫里的骸骨、杨顺恐惧的眼神,还有怨魂口中的“道士玄尘”。
玄灵子,玄尘……若真是同一人,他引她去鸡鸣寺,究竟想让她知晓什么?
船在夫子庙附近的码头靠岸。
两人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掌柜是个满面油光的中年人,见他们衣着普通却要上房,多打量了几眼,但收了银子便堆起笑。
房间还算干净,临河,推开窗能看见秦淮灯火。
沈昭简单洗漱后,坐在窗边,就着油灯再次展开那封信。
纸是寻常的竹纸,墨是松烟墨,笔迹确是玄灵子的。
但仔细看,那“锁魂阵”的图样边缘,有几处极细微的颤抖,像是画图时手不稳——不符合玄灵子一贯的沉稳。
要么他当时身处险境,要么……这图是临摹的。
沈昭将纸凑近灯焰。
视野中,纸面浮着极淡的法力残痕,气息却非玄灵子清正平和的“道炁”,而是一种阴郁、扭曲的力量,与地宫青藤纸上的秽气同源。
信是假的。
或者说,是别人仿冒玄灵子的笔迹所写。
但那人为何要引她去鸡鸣寺?又为何要仿冒玄灵子的笔迹?
沈昭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远处鸡鸣寺的黑影在雨夜中隐现,塔尖如骨针,刺向灰蒙蒙的天。
子时。她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