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接过图纸,仔细查看。
视野中,图纸上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长期接触阴秽之物留下的痕迹。
“杨大使为何保存此图?”
“下官……下官是想,有朝一日若朝廷追查,也好有个交代。”杨顺苦笑,“这些年,下官日夜不安,生怕那些纸中邪物破封而出。如今沈御史来了,正好……正好将此图交予朝廷,由朝廷处置。”
他说得恳切,但沈昭注意到,他递图纸时,手指微微颤抖,眼神闪烁。
他在隐瞒什么。
“杨大使。”她收起图纸,“带本官去大报恩寺。”
***
雨中的大报恩寺香客稀少。
琉璃塔矗立在寺院中央,八角九层,檐角悬挂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按照图纸所示,沈昭让杨顺带路。
三人绕到塔后,那里有一对石狮,年代久远,风化严重。
“塔影指西……”杨顺抬头看天。阴雨绵绵,并无日影。
沈昭却已看出端倪——那对石狮虽然表面风化,但底座石砖的磨损程度不同。
左侧石狮底座前的三块地砖,明显比其他地方光滑,像是被人长期踩踏。
她走到左侧石狮旁,伸手推动狮身。
石狮缓缓转动,底座发出“嘎嘎”的摩擦声。
转动九十度后,狮身下的地砖突然下沉,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内有石阶向下延伸。
杨顺倒吸一口凉气:“真……真有地宫……”
“赵校尉,你在上面守着。”沈昭从赵青手中接过火把,“杨大使,随我下去。”
“下官……下官……”杨顺面如土色。
“怎么,杨大使不想看看令尊藏了五十年的秘密?”
杨顺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跟了上来。
石阶陡峭,向下延伸约三丈深。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无锁,但刻满经文。
沈昭以异瞳细看,这些经文并非普通佛经,而是掺杂了道门符咒的“镇邪文”,用于镇压阴秽之物。
她按照图纸上的口诀,在门前“三步一叩”——并非真的叩头,而是以特定步伐走三步,然后以掌叩击门上三个特定位置。
“咚、咚、咚。”
三声闷响后,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诡异的甜香扑面而来。
地宫不大,约五丈见方。
正中整整齐齐码着四十个木箱,箱盖全部敞开。
箱中空空如也,唯有箱底残留着一些纸灰。
而在四壁墙角,堆着别的东西——
数十具骸骨。
骸骨姿势扭曲,有的蜷缩在地,有的倚墙而坐,有的甚至相互纠缠。
从衣物残片看,有僧袍,有官服,也有寻常布衣。
最骇人的是,每具骸骨的胸骨处,都插着一张青藤纸。
纸张颜色鲜亮如新,纸面上用血画着扭曲的符咒,在火把光线下泛着幽光。
杨顺吓得瘫软在地:“这……这怎么回事……家父没说有死人……”
沈昭走近一具骸骨。
从骨骼大小判断,是个成年男子,死亡时间至少在三十年以上。
插在胸骨上的青藤纸,纸面的血符尚未完全褪色,显然是在死者生前或刚死时插入的。
她以异瞳凝视那张纸。
纸中封存着一缕残魂,正在无声地嘶吼。
残魂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一个年轻的织造局书办,被绑在地宫中,眼睁睁看着一个戴斗笠的黑袍人,将一张画满符咒的青藤纸,生生按进他的胸膛。
纸入肉的剧痛。
生命力被纸张吸食的冰冷。
最后,魂魄被禁锢在纸中的绝望。
画面破碎。
沈昭踉跄后退,脸色发白。
这些死者都被以邪法献祭,用魂魄滋养了这些青藤纸。
所以纸张才能在五十年后仍保持“活性”,才能封印怨魂,才能成为“活纸”。
而献祭者……很可能就是杨顺的父亲,杨翰。
“杨大使。”她转身,盯着瘫软在地的杨顺,“令尊临终前,真的只让你不要打开地宫?”
杨顺眼神躲闪:“是……是啊……”
“那这些死者怎么解释?”沈昭指着满地的骸骨,“三十多具尸体,死在织造局的地宫里。令尊作为书办,会不知道?”
“下官……下官真的不知……”
“不知?”沈昭走到一具骸骨旁,从碎布中挑起一块腰牌。
铜制腰牌已锈迹斑斑,但上面的字迹仍可辨认。
“江宁织造局·匠作房·李四”
她将腰牌扔到杨顺面前:“这是织造局的工匠。还有那个——”她又指向另一具骸骨旁的僧鞋,“大报恩寺的僧人。这些人死在这里,令尊会不知道?”
杨顺浑身颤抖,忽然抱住头,痛哭起来:“别问了……别问了……家父……家父也是被逼的……”
“被谁所逼?”
“高……高侍郎的人。”杨顺哽咽道,“家父说,通冥纸案后,高侍郎派人找到他,说那些纸是‘宝贝’,不能焚毁,要他找个地方藏起来。家父不敢违抗,就选了这处地宫。”
“那这些死人呢?”
“是……是后来的事。”杨顺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永熙初年,高侍郎已死,但他的儿子……当时已官至礼部侍郎的高相,又派人来江宁。说要‘激活’那些纸,需要……需要生魂献祭。”
沈昭心下一沉。
“所以这些人,都是被高相的人抓来献祭的?”
杨顺点头,又摇头:“不全是……有些是家父……家父找来的。家父说,高相手下一位道长交代,要炼成‘那种纸’,需要特定时辰、特定八字之人的生魂。还说……这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养材’,将来有大用。”
“什么大用?”
“家父偷听到一句……”周顺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空气听了去,“那位道长说,‘待永陵疮开,万象更新时,此间所养,皆为新朝栋梁之基’。”
沈昭失语。这已非简单的邪术害人,而是直指王朝更迭的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