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又仿佛遭到了大锤击打,苦不堪言。
毫无疑问,道士说的是她。
仓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赵青的声音隔着铁门传来:“沈御史!码头上又出事了!”
沈昭深吸一口气,对怨魂道:“今日我先为你们暂解封印,让你们能离开此纸。但需答应我,不得伤害无辜,不得随意显形。待我查明真相,定为你们讨回公道。”
她咬破右手食指,在掌心画下一道符印,然后按在地上。
“以血为契,以阵为凭。封印暂解,魂归自由——”
地面上的血阵骤然亮起刺目金光。
一叠叠青藤纸在金光中化为灰烬,纸中的怨魂们发出解脱般的叹息,身形渐渐淡去,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但沈昭知道,他们并未真正离去。只是暂时隐入虚空,等待她的召唤。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尘,走到铁门前。
开门,赵青一脸焦急:“漕运司衙署……衙署起火了!”
***
火是从后堂书房烧起的。
沈昭等人赶回时,火势已被扑灭,但整间书房已化为焦炭。
转运使刘岱站在废墟前,面色铁青,衙役们正从灰烬中清理残骸。
“刘大人,可有伤亡?”沈昭问。
“幸无伤亡。”刘岱咬牙道,“但……但书房里的账册、文书,全烧光了。包括近十年的漕运记录。”
沈昭眼神一凛:“纵火者抓住了吗?”
“抓到了一个。”刘岱挥手,两个漕丁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的男子过来。
那人二十七八岁,身着漕丁号服,脸上沾满烟灰,但一双眼睛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解脱。
“是他自己承认的。”刘岱恨声道,“说是收了别人五十两银子,放这把火。问他受谁指使,死也不说。”
沈昭走到那漕丁面前,凝视他的眼睛:“烧毁朝廷文书,论罪当斩。五十两银子值得?”
漕丁咧嘴一笑,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小人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但那五十两银子,能让我老娘多活两年。”
“指使你的人,是不是答应照顾你老娘?”
漕丁眼神微动,不说话了。
沈昭转头对赵青道:“去查他家的住处,把他老娘接来衙门。告诉老人家,她儿子犯了死罪,但若供出主使,或可免死。”
“不用查了。”漕丁忽然道,“我老娘……三天前就死了。”
他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是病死的。我没钱抓药,眼睁睁看着她咽气。那五十两银子……是丧葬费。”
场中一片寂静。
沈昭看着他,良久,问道:“指使你的人,是不是还答应,事成之后给你一笔钱,让你离开通州?”
漕丁点头。
“他长什么样?”
“没见过脸。”漕丁摇头,“他戴斗笠,披黑袍,声音很低沉。但他递银子时,我看见了……他右手虎口,有颗朱砂痣。”
虎口朱砂痣。
郑康已经死了,但还有其他人可能有这个特征。
沈昭想起陈观手下那个姓郑的库吏,又想起陈观本人——他手上没有痣,但他是宝鉴司管事,要找一个虎口有痣的人冒充郑康,太容易了。
“赵校尉,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沈昭吩咐,又转向刘岱,“刘大人,书房烧了,但漕运记录应该有副本吧?”
刘岱苦着脸:“有是有,但存在……存在江宁的转运分司。”
“那正好。”沈昭转身,“本官下一站,本就是江宁。”
她看向南方,运河在春日阳光下波光粼粼,蜿蜒流向天际。
江宁,六朝古都,也是通冥纸案的起源地。
那里,或许有她要找的所有答案。
***
五月初七,江宁府。
漕船在燕子矶码头靠岸时,正逢江南梅雨季。
粉墙黛瓦的民居沿河而建,报恩寺琉璃塔的塔尖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沈昭撑着一把油纸伞下船,赵青紧随其后。
细雨如丝,打湿了秦淮河的石阶。
异瞳在雨幕中无声运转。
京城的理纹森严如宫墙网格,此地的纹路却柔韧如水,随河网蜿蜒,在某些节点呈现出不自然的扭结与黯淡,像完好的绸缎被污渍浸透后,纤维板结的模样。
不是单纯的阴秽之气。
是更基础的、构成事物“为何如此存在”的某种东西,正在溃烂。
“沈御史?”赵青察觉到她的停顿。
“……无事。”沈昭收回目光。
因了解“理晦”概念而产生的些微信心,在目睹这庞大而无声的溃烂现场时,悄然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