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扮作北地客商,走向那座高墙深院的江宁织造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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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织造局位于城东秦淮河畔,高墙深院,门楣上悬着“江宁织造”的金字匾额,落款是景安二年的御笔。
门房听说是京城来的巡查御史,不敢怠慢,急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五十余岁、身着五品官服的精干官员迎出,拱手道:“下官江宁织造局大使杨顺,恭迎沈御史。不知御史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杨大使客气。”沈昭还礼,“本官奉命巡查漕运,顺道来织造局看看贡品的备办情况。”
“请,里面请。”杨顺引二人入内。
织造局内部比想象中更大。前院是衙署,后院是作坊,数十间工房里传出织机的“咔哒”声,空气中弥漫着蚕丝和染料的气味。
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档案房所在的独院。
杨顺亲自打开库门,里面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木架,架上整齐码放着历年账册、文书。
他指着西侧几排架子道:“永熙朝以来的漕运记录都在此处。沈御史要查哪一年的?”
“景安三年的。”沈昭道。
杨顺的手明显抖了一下:“景安三年……那可是五十年前的旧档了。不知沈御史查这个做什么?”
“宫中有些旧案需要核对。”沈昭语气平淡,“怎么,不方便?”
“方便,方便。”杨顺忙道,“只是年代久远,那些档案都存放在后库,需些时间查找。不如沈御史先在客堂用茶,待下官命人找出,再呈给御史过目?”
沈昭看了他一眼:“本官随你一起去。”
杨顺面露难色,但终究不敢违逆,只得引路。
后库在织造局最深处,是一间半埋地下的石室,门锁已锈迹斑斑。
打开门,霉味扑鼻而来,室内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杨顺命人点上油灯。
昏黄的光线下,可见室内堆满了积满灰尘的木箱,箱上贴着年份标签。
“景安三年的……应该在这里。”杨顺走到角落,指着几个箱子。
沈昭示意赵青开箱。木箱很重,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发黄的册页。
她取出一本,拂去灰尘,封皮上写着“景安三年江宁织造局物料出入总录”。
翻开册页,墨迹已有些晕染,但字迹尚可辨认。
快速翻到“纸张”一类,果然找到了“青藤纸”的记录:
“景安三年四月,奉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岐钧旨:改制青藤纸,添‘回魂草’三钱,制‘通冥纸’百刀。拨银五百两,雇匠二十人。”
下面列着工匠名单,第一个就是“张阿大”。
再往后翻,是五月的记录:“通冥纸成,送京三十刀。余七十刀存库。”
六月的记录却出现了异常。
“匠人张阿大、李二、王三等七人,先后病故。疑与造纸用料有关,已报官。”
“七月,司礼监传令:通冥纸案发,停造。涉案工匠、吏员共百三十七人,或诛或流。存库通冥纸七十刀,奉旨焚毁。”
最后一行的“焚毁”二字,被人用朱笔圈出,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实焚三十刀,余四十刀入库秘藏。高侍郎谕:此纸虽禁,其法可循,留待后用。”
高侍郎。高俭。
沈昭合上册页,看向杨顺:“杨大使,景安三年通冥纸案后,那四十刀未焚的通冥纸,后来去了何处?”
杨顺脸色发白:“这……下官不知。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下官当时还未出生……”
“但令尊杨翰,当时在织造局任书办吧?”沈昭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本官离京前查过,杨翰景安三年时二十七岁,任织造局八品书办,负责记录物料出入。那批纸的去向,他应该最清楚。”
杨顺的额头渗出细汗:“家父……家父已过世多年……”
“令尊是永熙十年过世的,死于……心悸突发。”沈昭盯着他,“而据本官所知,永熙十年,恰好是江宁织造局重启‘特制青藤纸’贡品之年。杨大使,这未免太巧了。”
石室内一片死寂。
雨声从高窗飘入,滴滴答答。
良久,杨顺长叹一声,颓然道:“沈御史既已查到此处,下官也不瞒了。那四十刀通冥纸……确实未被焚毁。家父当年奉高侍郎之命,将纸秘密转运出库,藏于一处隐秘之地。”
“何处?”
“城南,大报恩寺地宫。”杨顺低声道,“高侍郎说,那地宫是前朝所建,内有佛法镇压,可封存阴秽之物。家父将纸藏入后,封死了地宫入口。此事只有他一人知晓,连下官也是在家父临终前,才得知的。”
“令尊为何告诉你?”
“因为……”杨顺的声音发颤,“因为家父说,那些纸……活了。”
沈昭眼神一凛:“活了?”
“家父说,他每年都会去地宫查看一次。永熙九年那次,他发现封存的纸箱……自己打开了。里面的纸张无风自动,纸面上浮现出人脸,还会……还会说话。”
杨顺擦了擦汗:“家父吓得大病一场,次年便去世了。临终前,他把地宫的位置告诉下官,嘱咐下官千万不要打开地宫,否则……必有灾祸。”
“地宫在哪里?”
“大报恩寺琉璃塔下,有一处暗门。但具体位置,家父只画了张图。”
杨顺从怀中掏出一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绢纸。
纸上用墨线画着简单的示意图:琉璃塔、地宫入口、通道走向。
旁边还标注几句口诀:“塔影指西,石狮左转。三步一叩,地门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