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沈昭换了一身深灰色夜行衣,长发束成男子髻,脸上抹了灶灰。
推门时,赵青已等在廊里,同样一身黑衣。
“我说了只许一人。”沈昭低声道。
“属下不进去。”赵青按住腰间的刀,“只在寺外接应。若子时三刻你还未出来,属下便进去寻人。”
沈昭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两人沿河岸北行。
夜雨中的江宁城寂静,只有更夫敲梆声在巷陌间回荡。
鸡鸣寺位于城北鸡笼山东麓,始建于萧梁,是江南名刹。
两人从后山小径摸上去,山道湿滑,两旁古木森森,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快到山门时,赵青停下,指向前方树影:“有人。”
沈昭凝神看去。
异瞳在黑暗中视物如常,她看见山门旁松树下蹲着两个黑影,周身绕着淡淡的血腥气——是练家子,且见过血。
“不是寺里僧人。”赵青低声道,“看架势,是专门守在这儿的。”
沈昭略一思索,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赵青:“含在舌下,能隐去气息。你在这等我,若听到三声鹧鸪叫,便是我有麻烦。”
赵青接过药丸,迟疑道:“你一个人……”
“玄灵子若真想杀我,带多少人都是死。”沈昭说完,身形一闪,没入道旁灌木。
她沿寺墙潜行,避开前门,绕到西侧一处破损的墙垣。
翻身入内,落地点是一片菜畦。
寺内静悄悄的,只大雄宝殿方向亮着几盏长明灯,在雨夜中如鬼火飘摇。
按信上暗示,她直奔后院的药师佛塔。
那是寺内最高的建筑,八角七层,檐角悬挂铜铃,在风雨中叮当作响。
塔门虚掩。
沈昭推门进去,塔内漆黑一片,只有底层佛龛前供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映着佛像慈悲面容。
她未停留,沿着木梯向上攀爬。
***
木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作响。
每一层供着不同的佛像,昏光下,佛菩萨低眉含笑,似怜悯,又似嘲讽。
爬到第六层时,沈昭停下脚步。
这层的空间比下面小许多,正中无佛像,只一张矮几,几上搁一盏琉璃灯。
灯光透过琉璃折射,在墙壁上投下斑斓光影。
而在东侧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绢画。
画的内容让沈昭瞳孔骤缩——
那是一座地宫的剖面图,与今日在大报恩寺所见几乎一样。
但图上标注得更详细:何处是“魂井”,何处是“血池”,何处是“祭台”。
朱笔勾出条条红线,标着怨气流向。
图旁密密麻麻写满注释。字迹清瘦,是玄灵子的手笔:
“景安三年通冥纸,实为引魂纸之变种。以回魂草为媒,可引地脉秽气入纸。纸成,则成小渊隙,可暂存怨魂……”
“然此法有缺。纸存魂不过甲子,五十年后,纸衰魂散。若欲延之,需以生魂饲之……杨翰献三十七命,延纸寿三十年……”
“今纸寿将尽,魂欲散。若散,则百三十七怨魂化厉,为祸江宁。唯一解法:以‘慧眼’为引,重开地宫,以血为契,将怨魂导入‘大渊隙’,永镇地脉……”
最后一行字墨迹尤新。
“然此解法,需献祭‘慧眼’之魂。沈昭,见此图时,当知我意。子时三刻,塔顶相见。你若愿为苍生舍身,贫道助你入阵。你若不愿……今夜便是江宁城浩劫之始。”
沈昭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旧伤裂开,血渗出来,她却觉不出疼。
献祭?又是献祭?
母亲被献祭给宫变阴谋,周家被献祭给权贵贪婪,现在轮到她,献祭给这群五十年前的冤魂,换一座城的安稳……?
凭什么?
“你们这些人……凭什么总能用‘大局’、‘苍生’当借口,让无辜者一遍遍去填那些早就挖好的坑?”
“不是坑,是劫。”塔顶传来脚步声。
玄灵子一袭青衣,手持拂尘,缓步走下:“景安三年,王岐为讨好明宗,强开地脉,制通冥纸,种下今日之因。五十年来,怨魂在地宫积聚,早已非寻常厉鬼。若任其破封,一夜之间,秦淮河便会成血河。”
他的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