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按刀立于三步外,警惕地观察四周。
子时到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
三更天,阴气最盛。
沈昭双手结印,口中开始诵念咒文。
“杳杳冥冥,天地同生。散则成气,聚则成形……”
咒语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四周温度下降,夜风变得阴冷,吹得蜡烛火苗剧烈摇曳。
“以血为引,以纸为凭。亡魂速至,诉汝冤情……”
沈昭将一滴血弹入圈中。
血珠落在青藤纸上,瞬间渗入。
纸张无风自动,缓缓飘起,悬浮在半空中。
紧接着,纸上的暗红纹路开始发光,血红的光芒越来越亮,将整个十字路口映得一片诡谲。
纹路中传出细碎的呜咽声,似有无数人低泣。
沈昭稳住心神,继续诵咒:
“景安三年,通冥纸案,亡魂何在?速速显形!”
话音落下的刹那,所有青藤纸同时燃烧起来。
火焰是青黑色的,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纸灰并不飘散,而是在火焰上方凝聚,渐渐形成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起初只是一团影子,随着灰烟不断汇聚,逐渐清晰起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衣着朴素,面色惨白,眼中流着血泪。
她张开嘴,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是张阿大的妻子……韦氏……”
沈昭心中一凛。
张阿大,通冥纸案第一个死者。
“韦氏,你是怎么死的?”她问。
“流放……三千里……我抱着不满周岁的孩儿……死在路上……冻死的……”
妇人身影颤抖:“我男人……张阿大……他先死了……尸体被野狗啃食……”
“你们为何被流放?”
“王岐……那个阉人……要造通冥纸……我男人是纸匠头儿……他知道那纸阴损,不肯接活……王岐就诬陷他偷盗贡品……全家流放……”
纸灰聚成的人形开始扭曲,妇人声音变得凄厉:
“不只我家……一百三十七人……都是冤枉的!王岐为了讨好皇帝,强令改制青藤纸……死了七个工匠,他压下不报……纸成后宫中闹鬼,他把罪全推给我们……”
“当年办案的官员呢?他们不知道实情吗?”
“知道……但他们不敢说……”
妇人惨笑,原是嘴巴的空洞处扭曲成无底深口:“……户部侍郎高俭……他批注说‘通冥纸法虽禁,然其理可循’……是他建议留下造纸秘法……说……日后或有大用……”
果然。
沈昭握紧拳头。
高相的父亲,当年就参与了掩盖真相。
“你们死后,怨念为何附在青藤纸上?”
“因为我们死得不甘心……”妇人的身影开始涣散,声音飘忽,“我们的血……流进了造纸的河水……我们的魂……困在了纸里……五十年……我们等了五十年……”
“你们想做什么?复仇?”
“我们要公道……要真相……要害我们的人……付出代价……”妇人的声音陡然尖锐,“但有人……在利用我们……”
“谁?”
“一个道士……他找到我们的怨念……教我们如何‘讨债’……他说……只要青词焚化,怨念就能让皇帝知道……当年的冤屈……”
玄灵子。
沈昭心下一沉。
他果然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但那道士……他骗了我们……”
妇人的身影剧烈颤抖,附近空气如波涛般起伏不定:“他教我们的‘三涂禁印’,不是超度之法……是禁锢之术……他把我们禁锢在纸里……只能向经手纸张的人索命……却动不了真正的仇人……”
纸灰开始崩散,妇人发出最后的嘶吼:
“找到他……找到道士……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为什么要让我们变成害人的恶鬼……”
声音戛然而止。
纸灰彻底散落,青黑色的火焰熄灭。
十字路口恢复寂静,只有四支白蜡烛还在燃烧,火苗已恢复正常颜色。
沈昭坐在原地,额上冷汗涔涔。
刚才与怨魂对话,耗费了大量心神。
怨念中的绝望与不甘,如潮水般冲击着她的意识,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赵青上前扶起她:“沈检校,没事吧?”
“没事。”沈昭在缓过力气的最早时间离开了他的援手,尴尬道。
她现在升了官,是如假包换的正九品,真正意义上大过了赵青这个校尉,他也无任何别扭地一口一个“属下”起来。
然而二人上了场还是这种腿一软、头一昏,被他连忙扶住的合作形式。
他看不到沈昭眼中的任何东西,是以方才她经历的凶险,在他看来不啻一个跳大神者半夜在十字路口抽着风一系列自言自语、手舞足蹈,最后把自己累得冷汗涔涔、站起不能。
然而他泰然处之,还恰到好处地给予了力所能及的一点帮助,着实不能要求更多了。
某个维度的沈昭觉得,此时她应握着赵青的手涕泪齐下,曰:“得卿如此,夫复何求!”
然而在这个时空她不是这种设定,所以她抹去额头的汗,幽幽道:“我们回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