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是谁烧的?”她问。
一个老仆颤巍巍上前:“是小人。按规矩,给老太爷烧冥器,得在子时。小人点了火,纸宅烧到一半时,火突然变成青色,还……还从火里传出女人的哭声,说着‘还我命来’。小人吓坏了,赶紧叫人来泼水。”
沈昭捻起一点纸灰,放在鼻尖轻嗅。
灰烬有股淡淡的腥甜味,像是……血烧焦后的气味。
“你家老太爷,是怎么过世的?”
“是……是病故。”老仆眼神闪烁。
沈昭盯着他:“说实话。”
老仆扑通跪下:“大人明鉴!老太爷……老太爷是上吊自尽的。死前留下一封遗书,说当年在江宁织造局当差时,害死过一个女工,这些年良心不安,如今那女工的家人找上门来索债,他无颜再活……”
江宁织造局。女工。
沈昭心中一动:“那女工叫什么?怎么死的?”
“小人不知,只听老太爷醉后提过一句,说那女工叫……叫‘阿秀’,是景安三年通冥纸案里,被流放的女工之一。死在流放路上,尸骨无存。”
景安三年,通冥纸案。
又是这个案子。
沈昭站起身,看向那摊纸灰。
怨念不会无缘无故附着。
王家老太爷心中有愧,死前执念深重,这才引动了青藤纸中的怨念。
纸宅烧到一半,怨念借着烟火显化,化作女鬼哭声索命。
这不是巧合。
这是“债”在主动寻找欠债者。
“赵校尉。”她转身,“立刻排查所有购买青藤纸或青词冥器的人家,查他们家中是否有人与景安三年通冥纸案有关联,是否有人近期去世或即将办丧事。”
“沈检校怀疑,这些怨念在寻找当年的债主?”
“不止。”沈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它们在寻找所有与那案子有关的人,以及……他们的子孙。”
债不止一代。
怨念可以传承。
但真相,往往比怨念更沉重。
***
回到镇邪司,已是酉时。
陆铮在值房里等她。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见她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昭坐下,看了一眼那册子——是景安三年通冥纸案的完整卷宗,比她之前看过的更厚,页边已泛黄卷曲。
“祭典的事,我听说了。”陆铮合上册子,“你以血书经,暂时镇住了怨念。但压不长久。”
“下官明白。”
“明白?”陆铮看着她苍白的脸,“你每压下一处,就有新血溅出来。这法子是扬汤止沸——汤越扬越少,火却还在烧。”
沈昭沉默片刻:“指挥使希望下官怎么做?”
“我要你查,但不能查得太深。”陆铮手指在册子上敲了敲,“景安三年案,牵扯到明宗朝的王岐,也牵扯到当时办案的许多官员。其中一些人,如今还在朝中,位高权重。”
他顿了顿:“高相的父亲,当年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也参与了此案。”
沈昭抬眼。
所以高相府上要买青词冥器,可能不是偶然。
“指挥使是让下官……适可而止?”
“我是让你知道分寸。”陆铮站起身,走到窗边,“有些债,欠下了,就得还。但怎么还,还多少,不是你能决定的。”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
沈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道:“指挥使当年参与过永陵盗案的查办,可知那批磁青笺和玄玉墨,最终流向何处?”
陆铮的背影一僵。
良久,他缓缓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果然在查这个。”
“下官只是觉得,歌灵案与纸人债案,看似无关,实则同源。”
沈昭平静道:“都是旧物引发的祸事,都牵扯到宫中贵人,也都……被压下了。”
值房里烛火炸了一下,噼啪一声。
陆铮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你既问了,我便告诉你。永陵盗案后,那批殉葬品本该焚毁,但高相以‘研究古法’为由,奏请留下部分,存入内库。其中磁青笺三十刀、玄玉墨六锭,被拨给了钦安殿。”
钦安殿。邵元真人,以及后来的玄灵子,炼丹做法之地。
“邵元真人要这些做什么?”
“他说,磁青笺能存灵气,玄玉墨能通幽冥,是炼制‘通灵符箓’的上好材料。”
陆铮语气平淡:“陛下信了,便准了。至于邵元真人是真的用来炼丹,还是另作他用,无人知晓。”
沈昭想起歌灵案中,玄灵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早就知道磁青笺和玄玉墨的来历。甚至早知会引出祸端。
但他没有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