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云斋门面比李记纸马气派许多,三间门脸,雕花门窗,柜台后站着个戴瓜皮帽的掌柜,正拨着算盘。
沈昭进店时,掌柜抬眼打量,见她衣着普通,便又低下头去:“客官要什么?小店有上等的金银山、宅院车马,还有新到的‘美人童子’,扎得跟活人似的。”
“看看青词冥器。”沈昭道。
掌柜手上算盘一顿:“客官要哪种?有普通的纸宅,也有带‘青词裱糊’的,价钱差三倍。”
“带青词裱糊的。”
掌柜脸上露出笑容,从柜台后捧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纸宅模型。
宅子扎得极为精细,门廊窗棂俱全,最特别的是,宅墙外裱糊着一层微青的纸张,纸上用银粉写着工整的小楷——正是青词祭文的片段。
“这是江宁贡的青藤纸,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掌柜压低声音,“烧下去,祖宗在下面也能读青词,说不定还能得神仙青眼,庇佑子孙呢。”
沈昭看着那纸宅。
视野中,裱糊的青藤纸上,暗红纹路已相当明显,怨念如蛛网般蔓延。
若真烧了此物,怨念会顺着烟火直通幽冥,后果不堪设想。
“这种宅子,你卖出去多少?”
“不多,就三座。”掌柜道,“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订的,说是要给新丧的长辈尽孝心。客官若想要,也得预订,这纸金贵,存货不多了。”
“是哪三家?”
掌柜警觉起来:“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沈昭亮出腰牌。
掌柜脸色大变,手里的纸宅险些掉落。
赵青按住他的肩膀:“镇邪司办案,如实交代。”
“是……是鸿胪寺少卿王大人府上、户部主事李大人府上,还有……还有高相府上的管事,说是给老家一个远房叔公订的。”
掌柜声音发颤:“三位都是三天前下的订,说好今日下午来取货。”
沈昭眼神一凝。
高相府上。
“这三座宅子,可都交出去了?”
“王大人和李大人的,昨儿就派人取走了。高相府上的……说好未时来取。”
沈昭看了眼天色,已近午时。
“赵校尉,你速去王、李两家,务必截下那两座纸宅,不能烧。”她转身看向掌柜,“高相府上的人来了,你照常交货,但要设法拖延半个时辰。”
“这……这小人哪敢……”
“不敢也得敢。”沈昭盯着他,“若那纸宅烧出祸事,你第一个逃不掉。”
掌柜面如死灰,连连点头。
***
未时一刻,高相府的管事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汉子,穿一身靛蓝绸衫,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掌柜强作镇定,将包好的纸宅奉上。
管事验了货,正要付钱离开,掌柜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下身:“这位爷,对不住,小的肚子疼得紧,得去趟茅房。账房钥匙在小的身上,劳您稍等片刻……”
管事皱眉:“快点。”
掌柜踉跄着往后院去。
这一去,就是两刻钟。
管事等得不耐,正要发火,沈昭从后门走了进来。
她已换回镇邪司的公服,腰悬铜牌,身后跟着赵青和两名校尉。
“镇邪司办案。”她亮出腰牌,“这纸宅涉及宫中失窃贡品,需带回查验。”
管事脸色一沉:“这位大人,这是相府订的东西,你要查,也得有个说法。”
“自然有说法。”沈昭从怀中取出一纸公文,“宫内库房失窃青藤纸十刀,现已查明流向。凡经手此纸者,皆需配合调查。相府若需用纸,可另行采买,这批纸,我们必须带走。”
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管事盯着那纸公文看了片刻,又看看沈昭身后的校尉,最终冷哼一声:“既如此,小人回去如实禀报便是。只盼大人查清楚了,能给相府一个交代。”
“自然。”沈昭示意赵青接过纸宅。
管事拂袖而去。
沈昭打开包裹,检查那座纸宅。
裱糊的青藤纸上,暗红纹路已蔓延如蛛网,怨念翻涌,比在李记纸马铺看到的更严重。
“另外两座呢?”她问赵青。
“王家那座昨晚已烧了。”赵青脸色难看,“李家的还没烧,已截下。但王家的下人说起,纸宅烧到一半时,火突然变成青色,还传出女人的哭声。他们吓坏了,赶紧泼水浇灭,残骸还在后院里。”
“带我去看。”
***
鸿胪寺少卿王宅在后海附近,三进院子,不算豪阔,但收拾得雅致。
王家下人引他们到后院角落,那里堆着一摊烧了一半的纸灰。
纸灰呈青黑色,质地粘腻,像掺了油脂。
沈昭蹲下身,凝神细看——灰烬中残留着浓重的怨念,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亡者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