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黑色的秽气、怨念,还有……”
沈昭选择用最直观的感受描述。
“纸的‘本身’好像被蛀空了。”
“蛀空。说得好。“
“万物生灭,各有其‘纹’。江河奔流是纹,礼法传承是纹,纸张承墨载文,亦是其‘纹’——可视为一种‘理路’。”
他继续道:“景安三年,极致的怨愤与邪法,污损了当时这批纸的‘理路’,如同在完好的锦缎上,用毒针刺出了无法愈合的疮口。这疮口本身,就成了畸变的‘理’。”
“五十年来,怨念盘踞于此,与畸理共生。今人复用古法造新纸,无意间循了旧理,等同重新打开疮口。”
沈昭笔下不停,脑中疾转:“所以张谅他们……”
“他们经手此纸,无意间以血、以名、以官印气运,与畸变的‘理’签订契约,成了疮口宣泄脓血的通道。所谓纸人讨债,讨的是他们祖上或自身与旧疮关联的业,循的是被扭曲的理。”
玄灵子收回手,净莲印光芒微黯。
“贫道能助你暂时封住这疮口,但要想真正平息,需化解源头怨念,或……修正扭曲的理路。后者,难如登天。”
沈昭写完最后一笔,整个人虚脱般晃了晃。
她看向玄灵子,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道长早知如此?那张谅去白云观求的‘三涂禁印’……”
玄灵子目光平静无波:“禁印是镇,也是诱。他想镇住逼近的债,却不知镇法本身令他更紧密地嵌入理,死得更快。贫道给了他选择,他选了。仅此而已。”
他不再多言,转身飘然而去,如同融入夜色,身形凭空消失。
沈昭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陈观推门而入,看到案上已成形的血书青词,又看看沈昭惨白的脸色,叹了口气。
“我送你回去休息。”
沈昭摇头:“还有十张青词要写。祭典需用十一张青词,每一张都需如此。”
陈观皱眉:“你的身体……”
“撑得住。”沈昭重新走到案前,换了一张纸,再次划破手腕——之前的伤口已凝,她不得不再划一刀。
鲜血再次滴入砚中。
陈观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转身,重新掩上门。
这一夜,宝鉴司秘室的烛火,亮至天明。
***
祭典当日,南苑。
圜丘坛高九丈,汉白玉砌成,四周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景元帝着十二章衮服,戴通天冠,在礼官引导下缓步登坛。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庄严肃穆。
沈昭作为镇邪司代表,站在外围警戒区域。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换了一身干净的公服,袖口紧束,遮住了腕间伤口。
赵青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名单上的三十四人,已暗中保护起来。但……今晨又死了一个。”
沈昭心中一沉:“谁?”
“通州仓司库刘成。”赵青声音压抑,“死在自家床上,面容安详,手中攥着一张青藤纸残页,纸上用血画了‘三涂禁印’。”
又是三涂禁印。
玄灵子……他到底想做什么?
沈昭望向祭坛。
坛顶,太常寺卿已开始诵读祭文,礼官将青词一一奉上,置于青铜鼎中。
那些青词,正是她昨夜以血书就的十一张纸。
其中一张,混入了通冥纸残页。
她看向皇帝身侧——玄灵子一袭紫色法衣,手持玉简静立,面色平和,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另一侧,高相身着一品仙鹤补服,垂手肃立,目光低垂,看不清神色。
陈观站在宝鉴司官员队列中,偶尔抬眼望向祭坛,眼神复杂。
“青帝在上,伏惟尚飨!”
太常寺卿高唱,礼官点燃青词,火焰升腾。
十一张青词在鼎中燃烧,青烟笔直上升,在晨光中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是血书经文的力量。
沈昭运转瞳术,紧紧盯着空中青烟。
青烟里浮现无数淡淡的影子:匠人、妇人、官吏……他们悬浮在雾中,面容模糊,却不再狰狞。
血书经文的金色光晕如丝如缕,缠绕着他们,暂时安抚了他们的怨念。
但正如玄灵子所说,这只是暂时。
沈昭看到,那些人影深处仍有黑红色的秽气翻涌。
其中一股突然试探性地冲向某处,却遭一道金光压制。
——它们没散,只是被按住了。
祭祀顺利结束。
景元帝面露满意之色,在百官山呼声中起驾回宫。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祭坛上尚未燃尽的青词灰烬。
一阵风吹过,灰烬飘起,在空中打了个旋,竟隐约组成了一个模糊的字形——
冤。
只一瞬,便散落无踪。
赵青没看见,但沈昭看见了。
她转身,朝宫城方向走去。
“沈检校,去哪?”赵青跟上。
“镇邪司。”沈昭脚步不停,“查案。”
“查什么案?”
“景安三年,通冥纸案。”她抬眼,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以及,五十年后的今天,谁在利用此案,兴风作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