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看着她的侧脸,此人瘦削单薄,眼底尽是疲惫厌世。
她极少与人起冲突,甚至对他这样常年一同办差的牛马搭子,都极少目光对视。
问她需求,一概是“嗯,好,随便吧,你看着办。”
外表孱弱、看似逆来顺受的人,之于锦衣卫这类工种,只有不堪大用一词可以形容。
可是用到沈昭的时候,每次都有奇效。
她还会冒出一些正常人绝对没有的奇怪想法,并付诸实践。
真要说的话,可以比喻为一把藏在鞘中的剑,平日里不起眼,一旦出鞘,必见锋芒。
他默默跟上。
身后,祭坛上的青烟,终于彻底散去。
残余的灰烬中,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无声的叹息。
***
祭典过后第二日,沈昭稍缓过气来。
她去了崇文门外。
出城门往东南行三里,有一片低洼地,本地人唤作“穷汉市”。
这里住的都是赤贫户,芦席为顶,土坯为墙,一家数口挤在通间里。
巷陌狭窄,污水横流,空气里混杂着霉味、煤烟和廉价线香的气味。
沈昭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戴顶毡帽,脸上抹了些灶灰,扮作寻常书吏模样。
赵青也换了装束,扮作随从,跟在她身后三步处。
两人在一家纸钱铺前停步。
铺面极小,门楣上挂块褪色的木牌,上书“李记纸马”。
店内堆满扎好的纸人纸马、金银元宝、冥衣冥器。柜台后坐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正低头糊着一座纸宅子,手指灵巧地翻飞。
沈昭进店,目光扫过那些纸扎。视野中,这些寻常纸制品并无异常,但店铺后门处,隐约有淡淡的阴秽之气溢出。
“掌柜的,买些纸钱。”她开口。
老头抬头,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打量片刻:“要多少?”
“先看货。”沈昭走到柜台前,手指在纸元宝上轻轻划过,“听说你这儿的纸钱,烧下去特别灵验?”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客官说笑了,纸钱哪家不是一样?不过是心意罢了。”
“心意也要看用什么纸。”沈昭从怀中取出一小片青藤纸残页,放在柜台上,“掌柜的,可识得此纸?”
老头眼神一凝。
他放下手中的纸宅子,拿起那片残页,对着门口的光线细看。
纸张微青的色泽,在昏暗的店铺里泛着幽光。
“这是……官纸?”老头声音压低。
“江宁贡的青藤纸。”沈昭盯着他,“三日前,祭典上烧的就是这种纸。但祭典前,有人从宫里偷运出几刀,流到市面上。掌柜的,你铺子里……有没有?”
老头手一抖,残页险些掉落。
他左右看了看,起身关上店门,插上门闩。
店铺内顿时昏暗下来,只有后门缝隙透进一丝天光。
“客官……是哪个衙门的人?”老头声音发颤。
“镇邪司。”沈昭亮出腰牌。
老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饶命!小人只是收了钱代人销赃,实在不知那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
“起来说话。”沈昭示意赵青扶起他,“把你知道的说清楚,或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老头颤巍巍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是……是半月前,有个穿宝蓝色直裰的年轻公子来,说手里有一批上好的青藤纸,本是贡品,但印错了几处花纹,不能用了,要低价处理。小人贪便宜,就收了十刀……”
“那人长什么样?”
“二十来岁,模样俊俏,说话带点南直隶口音。对了,他右手虎口有颗朱砂痣。”
老头回忆道:“他付的是现银,当场雇了辆驴车把纸拉来。小人验过货,确实是上等青藤纸,就收下了。”
沈昭与赵青对视一眼。
虎口朱砂痣——这是宝鉴司一个姓郑的库吏的特征,她曾在陈观手下见过此人。
“纸呢?还剩多少?”
“还剩……”老头犹豫片刻,“还剩七刀。小人卖了一些给城西的‘庆云斋’,那是家专做高档纸扎的铺子,说是要扎一批‘青词冥器’,烧给读书人的祖宗。”
青词冥器。
沈昭心下一沉。
用祭祀青帝的青藤纸,来做陪葬的纸扎,这本身就是一种亵渎,更容易引动纸中怨念。
“带我去看剩下的纸。”
***
老头引他们到后院。
院角有个半埋地下的土窖,掀开木板,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刀青藤纸。
纸色微青,在昏暗的地窖里泛着幽光。
沈昭抽出一张,凝神细看。
与宝鉴司那批纸一样,纸面已浮现出淡淡的暗红纹路,只是颜色更浅,像刚渗出的血丝。
纹路中怨念翻涌,但比祭典前微弱许多——血书经文确实起了作用。
但若这些纸被做成纸扎,烧给亡者,怨念会随着烟火进入阴冥,附着在亡魂上,形成新的“债”。
“这些纸,你不能再卖了。”沈昭看向老头,“全部封存,等镇邪司来处理。”
“是是是……”老头连连点头。
“那个庆云斋,在城西何处?”
“西四牌楼往北,第二条胡同里,门口挂两个红灯笼的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