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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四话 血书青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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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管事举荐下官查案时,可知其中关窍?”沈昭问。

陈观笑了,带有一丝复杂的意味:“我知道青藤纸有问题,也知道张谅之死不寻常。但我不知道,‘债’已重到这种地步。”

他走回案边,提起茶壶,为沈昭斟了一杯茶:“沈检校,有些债,欠下了,总要还的。但还债的方式,未必只有一种。”

“什么意思?”

“祭典不能取消,青词也必须用那批纸。”陈观将茶杯推到她面前,“但我们可以……换一种写法。”

沈昭看着茶,没有动。

陈观继续道:“青词焚化,上达天听。但若在书写青词时,以特殊笔墨掺入‘镇魂符’,焚烧时,符力会随青烟上升,暂时镇压怨念。待祭典结束,再设法超度。”

“你有把握?”

“没有。”陈观坦然,“但这是唯一能不惊动圣驾、不扰乱祭典的办法。否则,一旦陛下知晓青藤纸涉阴债,必然震怒。彻查起来,牵扯的恐怕不止一桩旧案了。”

他意有所指。

沈昭明白他的意思。

永陵盗案、通冥纸案、乃至可能更多的陈年旧案,背后都有一张网。

这网,尚不是撕破的时候。

“我需要通冥纸案的详细卷宗,尤其那一百三十七人的姓名、生辰、死忌。”她终于端起茶杯,“还有,我要知道玄灵子道长在此事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陈观挑眉:“你怀疑他?”

“张谅去白云观求法,玄灵子授他‘三涂禁印’。这印是镇压厉鬼的,但张谅死后,纸人却说‘契已成,债未消’。”

沈昭抿了一口茶,茶水微苦:“我怀疑,玄灵子不是在帮张谅,而是在……催债。”

书房内烛火忽闪,陈观脸上的笑容淡去。

“玄灵子……”他低声念,“他是邵元真人的弟子。邵元当年是陛下最信任的国师,掌管钦安殿,专司炼丹祈福。邵元死后,玄灵子接掌其职,深得陛下宠信。”

他顿了顿,看向沈昭:“但沈检校可知,玄灵子道长入仙门之前,曾是司礼监文书房的一名宦官?”

沈昭抬起眼。

“景安三年,通冥纸案发时,王岐是司礼监掌印。而玄灵子道长……那时就在文书房当差,负责誊抄、递送往来文书。”

”陈观的声音低得像耳语:“那通冥纸案从案发到定谳,所有关键的奏章、供词、批红,恐怕都从他手中经过。张阿大等人的喊冤血书,工部与王岐党羽相互推诿攻讦的呈文,乃至高侍郎‘其理可循’的朱批……他应是亲眼见过的。”

“后来王岐倒台,此案尘埃落定。没过几年,不知是何机缘,他被邵元真人看中,褪了宦籍,潜心道法。邵元真人仙逝后,他承袭衣钵,更得陛下信重,这才有了今日的玄灵子道长。”

沈昭握着茶杯,指尖微凉。

一个曾经身处宫廷文书中枢,亲眼目睹一桩大案如何罗织、如何定罪的年轻人,后来转而寻求超越世俗的道法……

这经历本身,足以解释他为何对人心之恶、规则之扭曲,具有深刻而复杂的认知。

“所以,他了解此案,并非因为与张阿大有私谊,而是因为他曾是……这套体系中的一个环节?”沈昭试图理解。

“可以这么说。”陈观颔首,“他见过人理如何被私欲扭曲,酿成惨剧。当张谅这类与旧案有牵连的人找上门时,他会作何想、作何为,便值得玩味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深处,取出一只扁平的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纸质特异,色如沉檀,触手阴凉。

“这是……”沈昭瞳孔微缩。

“景安三年,最后一批通冥纸的残页。”

陈观抽出一张,纸上用银粉写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我祖父当年私藏了几张,留作纪念……现在或可用上。”

他将那张纸递给沈昭。

沈昭接过,她能看见,纸张上萦绕着浓重的黑红色秽气,秽气中无数怨魂挣扎哀嚎。

但在秽气深处,她看到了一丝极微弱的、清正平和的“理”。

那是造纸者最初的匠心——无论后来沾染了多少血腥,纸张本身,承载的是沟通天地的愿。

“你要我怎么做?”沈昭问。

“祭典前夜,我会安排你入宫,在宝鉴司秘室重写青词。”

陈观看着她:“用这批通冥纸残页,掺入青藤纸中,以你的血为墨,书写《度人经》超度章。焚烧时,经文之力或可化解部分怨念。”

“我的血?”

“你能见鬼神、辨契理。你的血,或许能成为沟通阴阳的媒介。”陈观目光深沉,“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你若不愿,我不会强求。”

沈昭沉默。

她知道这很冒险。

以血书经,承载百三十七条人命的怨念,稍有不慎,自己就可能被反噬,神魂俱损。

但若不做,祭典那日,三十四条人命将成祭品。

而玄灵子……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亲身经历过体系的冰冷,如今手握另一种解释世界的力量,他究竟想用它做什么?

……她必须亲自验证。

“好。”她抬眼看着陈观,“我写。”

陈观看着她苍白的脸、坚定的眼,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沈检校。”他说,“有时候我在想,你这般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正义?公道?还是……别的什么?”

沈昭不答。

“陈管事收藏奇珍异宝,也包括奇人异事。那么在你眼中,我是什么?一件值得研究的‘藏品’,还是……一把可以用的‘刀’?”

陈观笑了,笑声复杂。

“都不是。”他说,“你是一面镜子。照见人心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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