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谅的宅子在通州城南,一座普通的两进院子。
因主人暴亡,家中只剩一个老仆看门,显得格外冷清。
老仆认得镇邪司的腰牌,颤巍巍开门。沈昭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陈设简单,书架上多是账册公文,唯一显眼的是书案上供奉的一尊小小神像——不是寻常的佛道造像,而是一个盘腿而坐的纸人,纸人身上用朱砂画满符咒,面前香炉里插着三支将烬的线香。
纸人背后贴着一张黄纸,上书八字:“冤债有主,纸人代偿。”
沈昭盯着那纸人。
视野中,纸人周身缠绕着浓重的黑红色秽气,混杂着强烈的怨念与……一丝微弱的、属于张谅的残痕。
她看到纸人与书案上那叠公文之间,连着数条若有若无的“丝线”——这些细丝的一端扎根纸人体内,另一端则连接着公文上张谅的签名、印鉴。
这不是供奉,是“养债”。
张谅在用自己的精气、官印的“权柄”、乃至一切与他相关的契约的痕迹,供养这个纸人。
或者说,供养纸人背后庞大的“讨债系统”。
她走到书案后,拉开抽屉。
里面整齐叠放着一些书信、账本,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无字。
翻开册子,里面是用蝇头小楷记录的一些琐事,像是日记,但日期跳跃,内容断续。
“腊月廿三,验青藤纸。纸有异,触之阴寒。陈观至,言‘纸佳’,然目中有深意。归后梦纸人索债,惊醒。”
“正月初八,复梦。纸人言:债期将至。往白云观求玄灵子道长,道长曰:此乃前世孽债,需以血为契,纸人为凭,代汝偿之。疑,未应。”
“正月十五,子夜,纸人现于室中,口吐人言:‘三日为限,不契则死。’惧,遂往白云观。道长授‘三涂禁印’,令以血画于青藤纸上,焚之祭纸人。从之。归后,纸人不再现。”
“二月初二,忽觉心悸,咳血。纸人复现,曰:‘契已成,债未消。待青词祭天之日,便是汝偿命之时。’”
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是二月初十——张谅死前三日。
之后便再无文字。
沈昭合上册子。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青藤纸已被动了手脚,其承载的理被通冥纸的怨晦污染,形成一个自动索命的系统。
张谅验货时划伤手,血渗入纸中,无意间完成了系统所需的签印,成了债务人。
他被纸人纠缠,求助玄灵子。
玄灵子授他“三涂禁印”,表面帮他代偿,实则将他变成了触发某个更大阴谋的引子。
而“青词祭天之日,便是汝偿命之时”——三日后,正是南苑祭青帝的日子。
届时,所有债务人的契约同时到期。
张谅死了,但债未消。
那么,下一个偿债的会是谁?
沈昭的目光落在纸人神像上。
香炉中的线香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扭曲成一个模糊的、仿佛在笑的鬼脸。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香灰中一蘸,点在纸人眉心。
“以灰为引,以契为凭。显汝债主,现汝债因。”
这是《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中记载的“追债诀”,专用于探查阴债源头。
她本不擅此道,但异瞳赋予她“看见”的能力,或可一试。
咒语念毕,纸人无风自动。
它缓缓转过头,用朱砂点出的、空洞的眼睛“看”向沈昭。
它张开嘴——纸做的嘴裂开一道缝,发出沙哑的、非男非女、仿佛从意识深处摩擦而成的声音。
“债主……景安三年……纸……百三十七……”
“偿债……经手者……三十四……皆在册……”
“债期……祭青帝……青词焚时……”
每说一句,纸人身上便多裂开一道缝隙。
末句语毕,纸人彻底碎裂,化作一地纸屑。
屑中缓缓升起一缕黑烟。
黑烟在空中扭曲,最终凝成一行字:“青词成灰,纸人化债。祭天之日,血偿旧怨。”
字迹维持了三息,便消散无踪。
书房重归寂静。
沈昭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景安三年通冥纸案,百三十七条人命……是五十多年前的旧案。
若死者化为怨晦,污染了“契约法度”,附着在按古法所制的青藤纸上,那么所有经手过这批纸的人,都成了“债务人”。
张谅是第一个。
接下来,还会有三十三个人。
偿债之日,就是祭祀典礼,青词焚化的那一刻。
她必须阻止这场祭祀。
但青帝祭典是朝廷大礼,皇帝亲祭,百官陪同,岂是她说停就能停的?
更何况,玄灵子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深不可测。
他授张谅“三涂禁印”,是真想帮他,还是……在推动“债”的兑现?
还有陈观。
他举荐她来查此案,是真的相信她的能力,还是想借她的手,揭开某些不该揭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