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绘着一个扭曲符号:外方内圆,圆中三道交叉弧线,形似枷锁。
沈昭瞳孔微缩。
她在《道藏·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的插图中见过类似符形。
经中称为“三涂禁印”,是镇压罪魂、禁其轮回的符咒。
但此印通常用于墓葬或镇压厉鬼,怎会出现在一个仓官手中?
“张谅的尸体呢?”
“已葬了。说是急症,恐传疫,当日便拉出城火化。”
赵青顿了顿:“但我查过,张谅死前三天,曾去过一趟白云观。”
白云观。京城西郊最大的道观,也是玄灵子未入宫前的清修之所。
沈昭合上文书:“张谅的家人呢?”
“妻早逝,有一子名张秉文,在国子监进学。”赵青道,“我问过,他说父亲死前无异样,只是那几日总说梦见纸人讨债,说什么‘债期将至’。”
纸人讨债。
沈昭想起歌灵案中,陈妙音写下的那句话:“此曲不可奏全!奏全必引‘祂’来!”
这一次,引来的会是“纸人”么?
“赵校尉。”她起身,“你随我去一趟白云观。”
***
白云观隐于西山麓,山门古朴,古柏森森。
沈昭与赵青到时,已是申时,香客稀少。
知客道士听闻镇邪司办案,不敢怠慢,引他们至客堂奉茶。
沈昭开门见山:“十日前,可有一位叫张谅的施主来过?”
道士想了想:“确实有位张施主,说是来为亡父做法事。但他只待了半个时辰便走了,并未做法事。”
“他见了谁?做了何事?”
“见了……”道士迟疑,“见了玄灵子师叔。师叔如今在宫中侍奉,但偶尔会回观中静修。那日张施主来,正逢师叔在。两人在静室谈了约一刻钟,张施主便匆匆离去。”
“玄灵子道长可还在观中?”
“师叔三日前已回宫了。”
沈昭与赵青对视一眼。
“玄灵子道长与张谅谈话时,可有异常?”
道士摇头:“贫道不知。静室门窗紧闭,听不见声响。但张施主走后,师叔命人将静室彻底清扫,连蒲团都换了新的。”
清扫静室,更换蒲团……这是在清除痕迹。
沈昭起身:“可否让我们看看那间静室?”
道士面露难色:“这……师叔有命,那间静室已封,任何人不得入内。”
“镇邪司办案。”赵青亮出腰牌。
道士苦笑:“校尉大人,不是小道阻拦。实在是师叔严命,违者逐出道观。况且……”
他压低声音:“那间静室,确实有些不对劲。封门那日,小道士听见里面传出……纸页翻动的声音。可室内明明空无一人。”
纸页翻动。
沈昭看向赵青:“走。”
两人绕过客堂,往后院而去。
道士想拦,却被赵青一个眼神制止。
***
静室独处一隅,木门紧闭,交叉贴着两道黄纸符封,上书“玄灵子封”四字,朱砂勾勒,隐有法力流转。
沈昭未强行破封,她立于门外三步处,凝神细看。
木门在视野中逐渐虚化,显露出室内景象:空荡的房间,正中一个蒲团,靠墙一张矮几,几上一只香炉,陈设近乎简陋。
但在沈昭眼中,地面、墙壁、乃至梁柱之上,都残留着一层淡淡的黑红色秽气。
秽气的浓度分布不均,最浓处在地面中央——正是蒲团所在位置。
秽气深处,她“看”到了几缕残存的影像碎片:
——张谅跪在蒲团上,双手捧着一叠青藤纸,纸上以血绘满扭曲符号。
——他对面,玄灵子端坐,面色无波,眼神静如深潭。
——张谅口中念念有词,突然浑身剧颤,手中纸张无火自燃,焰色漆黑。纸灰飘落,在地面聚成一模糊人形轮廓。
——玄灵子抬手虚按,那人形纸灰便如被无形之力打散,湮灭无踪。
影像到此中断。沈昭收回目光,额角隐痛。
沈昭看到了,纸灰人形并非鬼魂,而是无数条由鲜血和恐惧凝成的、扭曲的丝线,似乎捆缚着什么。
而玄灵子那一掌,将什么东西规整回了纸张内部,仿佛在……修复一个程序的错误。
这些信息太过破碎,但足以确认:张谅的死与玄灵子有关,那叠青藤纸是关键。
“赵校尉。”她转身,“张谅在通州仓任职,他是否经手过这批青藤纸的入库?”
赵青一愣:“我查过记录,青藤纸入库时,张谅确实在场,还签了验单。”
“验单可还在?”
“应在通州仓档案房。”
“去通州。”沈昭快步往外走,“现在就去。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
赵青紧随其后:“沈检校,你怀疑张谅在验纸时动了手脚?”
“不是怀疑。”沈昭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是确定。”
***
通州仓坐于运河码头西侧,高墙深院,戒备森严。
戌时三刻,沈昭与赵青持令而入,仓内灯火通明,仍有吏员值夜。
掌库主事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老者,姓李,听闻镇邪司连夜查案,不敢怠慢,亲自引他们至档案房。
“张副使的验单……按规矩,验货单需保存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