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事在满墙木柜前翻找,终于抽出一册蓝皮簿子:“永熙十七年腊月,江宁青藤纸入库档,在此。”
沈昭接过簿子,就着油灯细看。
簿内按日期排列,每页记录一批货物入库详情:品名、数量、押运官、验货人、签押。
她翻到腊月廿三那页,找到了青藤纸的记录。
“江宁贡青藤纸五百刀,押运官:江宁织造局大使□□。验货人:通州仓副使张谅、司库刘成。”
下方是两人的签押。
张谅的签名笔迹端正,但“谅”字最后一笔有些虚浮,墨色略淡。
真正让沈昭目光凝住的,是签名旁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印记。
那是一个清晰的食指指纹。
印色暗红,不似朱砂,倒像是……干涸的血。
“这是何意?”沈昭指着指纹问。
李主事凑近看了看,皱眉:“这……寻常签押用私章或画押,极少用指印。且这印色……”
他唤来当日同在场的司库刘成。
刘成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此刻面色惴惴:“回大人,那日验货时,张副使割破了手指,血滴在纸上。他说‘见红是吉兆’,便顺手按了指印。小人觉得不妥,但张副使是上官,小人不敢多言。”
“割破手指?如何割破的?”
“验纸时,张副使要抽看纸样,拆捆绳时被竹篾划伤了。”
沈昭合上簿子:“那捆青藤纸,现在何处?”
“按例,抽验的纸样存于样库,正品已发往宝鉴司。”刘成道,“样库在甲字三号仓。”
***
样库不大,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类货物的样品。
青藤纸样单独放在一个樟木匣中,匣上贴签:江宁青藤纸样,永熙十七年腊月廿三抽验。
沈昭打开木匣。
匣内整齐叠放着十余张青藤纸,纸色微青,质地柔韧。
她抽出最上面一张,就着灯火细看——纸面干净,并无暗红纹路。
凝神细看,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纸张表面,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的源头,在纸张右下角,有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破损处。
破损边缘有细微的红色残留,与张谅血指印的颜色一模一样。
黑气深处,沈昭“看”到了纸张内部某种“脉络”的异常——本该均匀流畅的脉络,在此处扭曲、断裂,形成一个微小的溃点。
溃点被暗红色的秽力填充,像一道新生的疮疤,正缓缓向外渗漏恶意。
更深处,画面被强行拉至眼前:
张谅的食指按在纸上,血液并未均匀扩散,而是沿着某种既定的轨迹蜿蜒,仿佛纸张内部早已布好了通道。
血流过处,纸张纤维轻微震颤,发出只有灵觉敏锐者才能感知的、类似呜咽的声响。
画面中出现了第二个人。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覆在张谅的手背上。
那只手的指尖,沾着一种灰白色的粉末,轻轻抹在血痕之上。
粉末遇血即融,渗入纸中,消失无踪——它在加固那个“溃点”。
张谅抬头,脸上满是惊恐,想抽手,却动弹不得。
画面戛然而止。
沈昭收回目光,额角渗出细汗。
那只手……她记得玄灵子的手。
前些日子宫中偶遇,他递给她一本《抱朴子》残卷。
她曾留意到,他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形如月牙。
画面中那只手,食指内侧,也有同样的疤。
“沈检校?”赵青察觉她神色不对。
“……无事。”沈昭将纸样放回木匣,“李主事,张谅验货那日,可还有旁人在场?除刘司库外。”
李主事想了想:“那日……宝鉴司陈管事恰好来通州查验一批贡瓷,听闻青藤纸到了,顺道过来看了一眼。不过他只待了片刻,并未插手验货事宜。”
“陈管事来时,张谅可已割破手指?”
“这……”李主事看向刘成。
刘成回忆道:“陈管事来时,张副使刚拆开纸捆,还未验看。陈管事拿起一张纸对光看了看,说‘纸质上佳,不愧是江宁贡品’,便放下了。之后张副使验纸时划伤手,陈管事已离去。”
时间对得上。
陈观有机会接触纸张,但画面中那只手……不是陈观的。
陈观的手她见过,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没有那道月牙疤。
是玄灵子。
但玄灵子当时应在宫中,如何能在通州仓出现?
除非……
沈昭忽然想起《道藏》中记载的一种术法:分神寄物。
修为高深者,可将一缕神念寄托于某物之上,在一定范围内感应、甚至施加影响。
若玄灵子早已在青藤纸上做了手脚,那么张谅验货时触发的,可能是他预设的“契”。
陈观的出现,或许不是巧合。
他可能看出了纸张的异常,却选择了沉默。
“赵校尉,你速回京城,查两件事:第一,张谅之子这几日的行踪;第二,玄灵子道长在张谅死前三日的确切去向,尤其是他是否离过宫。”
赵青领命:“沈检校不一起回?”
“我还要去一个地方。”沈昭望向窗外夜色,“张谅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