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不再多言,踏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身后,陈观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自语。
“只可惜,镜子照见的,往往是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祭典,只剩两日。
***
祭典当日,寅时初。
沈昭持陈观所给腰牌,从西华门入宫。
宝鉴司秘室位于皇史宬后身,一处僻静院落,平日里只有陈观和少数亲信可入。
秘室不大,陈设简单。
正中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已备好文房四宝:一支狼毫笔,一方端砚,一盏清水。
另有两只木匣,一匣盛着十张青藤纸,另一匣是三张通冥纸残页。
陈观亲自在门外把守。
沈昭走到案前,先查看青藤纸。纸色微青,质地柔韧,表面已有淡淡的暗红纹路浮现。
她抽出一张,凝神细看——纹路深处,怨念翻涌,如困兽低吼。
她又拿起一张通冥纸残页。
纸张色如沉檀,触手阴寒,上面用银粉书写的符文已有褪色,但一股沉淀了五十年的怨气,浓得化不开。
沈昭要将两种纸混用,以通冥纸的“旧怨”为引,以青藤纸的“新契”为体,书写超度经文。
而墨……必须是她的血。
沈昭解开左手衣袖,露出苍白的手腕。
她取过案上一柄银质小刀,在烛火上烤,然后,对准腕间静脉,轻轻一划。
鲜血涌出,滴入端砚。
一滴,两滴,三滴……
血在砚中汇聚,颜色暗红,泛着诡异的微光。
沈昭拿起狼毫笔,笔尖蘸血,先在宣纸上试了试笔锋。
血书字迹,在纸上缓缓晕开,边缘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沈昭神魂之力的外显。
可以开始了。
她铺开第一张纸——半张青藤纸,半张通冥纸残页,以特制米浆粘合。
提笔,凝神,落下第一个字:
“道。”
笔尖触纸的刹那,沈昭浑身一震,仿佛被一只大锤打了。
耳边轰然炸响无数声音:哭嚎、咒骂、哀泣、尖笑……百三十七个怨魂的嘶吼,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眼前景象开始扭曲,浮现无数破碎的画面:工坊中造纸的匠人、狱中自尽的女子、流放路上倒毙的尸骸……
她咬牙,稳住手腕,继续书写:
“言……魂……魄……皆……受……度……”
每一笔,都重若千钧。
鲜血从腕间伤口不断滴落,脸色越来越白,额上冷汗涔涔。
但她手下不停,字迹工整端庄,一丝不乱。
这是《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中的“超度章”,全篇三百二十四字,需一气呵成。若中途停顿,则前功尽弃。
写到第一百字时,沈昭眼前开始发黑。
怨念的冲击太强了。
临死前的绝望、不甘、愤恨,如毒刺般扎进她的神魂。
在她几乎握不住笔的刹那,一只微凉的手覆上执笔的手背。
清冽平和,却深不可测的气息沛然涌入,瞬间逼退她周身的阴寒与嘶嚎。
沈昭蓦然抬头。
玄灵子不知何时立于她身侧,一袭简朴道袍,面容在烛火下显得过分年轻。
他的目光落在血书经文,一只手虚按纸面,掌心一道淡金色的莲花状光印缓缓流转。
“净。”他轻吐一字。
金光洒落,纸上狂躁的怨念如沸汤泼雪,暂时平息。
沈昭压力骤减,得以喘息。
“道长……”她声音沙哑。
“继续写。贫道为你护持片刻。”
玄灵子声音温润:“你想以血为媒,沟通阴阳,借经文之力安抚它们?想法尚可,但你不懂它们为何被困于此,不过是扬汤止沸。”
沈昭咬牙,继续书写,同时问道:“它们……为何被困?”
“你看这些纸。”玄灵子指尖虚点青藤纸与通冥纸残页,“可看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