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休息三日。三日后,带她来见我。”
“是。”
赵青退下后,陆铮再次取出铜镜,滴血其上。
镜面涟漪泛起,却未有画面,只传出一温润带笑的男子嗓音。
“陆指挥使,可是为了那位沈姑娘的事?”
“玄灵子道长。”陆铮淡淡道,“你托的话,我已带到。她确实‘见晦而能藏锋’,但这把刀,未免太不惜身。”
“不惜身,方显其纯粹。”玄灵子的声音透着非人的兴味,“烁破诸方鬼眼睛,放在镇邪司做个寻常吏员,岂不浪费?”
“道长有何高见?”
“陛下近日,对‘洞幽察微’之术颇有兴趣。”玄灵子笑道,“或许,该让她有机会,在更高处看看。”
铜镜光芒黯淡,联系中断。
陆铮眼神微凝。
这个前宦官出身,如今圣眷正隆的道士,心思莫测。
他要沈昭“在更高处看看”,绝非好意。
但,或许也是机会。
一把刀,若只在鞘中,终究是死物。
得让她见血,见更多的血,见更黑暗的血,才能淬炼出真正的锋刃。
至于过程中刀会不会崩断……
那就看她的造化了。
***
沈昭住处。
她盘坐榻上,闭目调息。
但每一次入定,眼前都会浮现歌灵核心炸裂时的景象——扭曲的五官、破碎的旋律、绝望的嘶鸣。
还有更深处的东西。
逆奏破核的刹那,她似乎穿透了歌灵的表层,窥见了一闪而过的、更加古老的“印记”。
那印记非文非图,更像某种规则的具象,冰冷、漠然、庞大到令人窒息。
它隐藏在《离魂引》残念的最底层,隐藏在永陵乐伎的绝望之中,甚至可能……隐藏在更久远的、无数类似悲剧的堆积之下。
歌灵,或许不过是庞大“晦暗”表层,泛起的一朵微不足道的涟漪。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发寒。
她睁开眼,看向自己苍白的手指。
母亲当年,是不是也窥见过类似的“晦暗”?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盈而刻意。
“沈姑娘可在?”
陌生男子的声音,清润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鉴赏器物般的语气。
沈昭没有回应。
门被轻轻推开。
来人是个约末二十五六的男子,身着宝蓝色道常服,外罩月白鹤氅,面容俊雅,眉眼含笑,手持一柄白玉拂尘。
正是内廷宝鉴司管事,陈观。
他走进屋内,目光落在沈昭身上,细细打量。
沈昭挺不住了,本想拉起被子把自己遮住,又想自己穿着整齐有什么好遮的,一来一去失去了动作的先机,只好往榻里蛄蛹了一下,表示不满。
陈观看出了她的戒备,笑意更深,目光在她脸上、尤其眼周细细巡弋,目光专注又夹杂惋惜,如同鉴赏一件瓷器上的冰裂纹。
“姑娘不必紧张。在下陈观,掌管内廷宝鉴司。听闻姑娘昨日以妙法除灭歌灵,特来一见。”
沈昭没去纠结这人何以上来就喊“姑娘”。
沈昭身形修长瘦弱,平时多模仿男子仪态、压低嗓音说话,再来又是一副锦衣卫打扮,也没多少人会怀疑“锦衣卫是女人”这种不合逻辑、想明白对自己也无好处之事。
但现在她身体虚弱、披头散发,又沉浸在凌乱的思绪中,既没有装男人的主动意识也没有被动条件,只要他闯进来就能看出她是女扮男装。
“见我?”沈昭声音冷淡。
“正是。”陈观微笑,“宝鉴司的藏品,不止器物典籍,也包括‘人’。当然,姑娘莫要误会,陈某并无冒犯之意。只是觉得,姑娘这般天赋异禀之人,屈居镇邪司做个寻常吏员,实在可惜。”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通体剔透、内蕴烟霞的玉佩。
“此玉名‘养神佩’,乃前朝真人以温玉髓炼制,佩戴于身,可温养神魂,缓解异瞳损耗。”
他将锦盒推至案上,“一点心意,望姑娘笑纳。”
沈昭看都没看那玉佩:“陈管事有话直说。”
“好,爽快。”陈观抚掌,“陈某只想与姑娘结个善缘。日后姑娘若在镇邪司遇到难处,或需要查阅某些……寻常人接触不到的秘档典籍,陈某或可略尽绵力。”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姑娘要查的事,恐怕不止区区歌灵案这般简单吧?”
沈昭瞳孔微缩。
陈观起身,拂尘轻摆:“姑娘好生休养。三日后,陛下将于宫中设小宴,庆贺《高阁凌云》新声重光之喜。陆指挥使已荐了姑娘随行,届时……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深深看了沈昭一眼,转身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
沈昭看向案上的养神佩。
玉佩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确非凡品,像一层甜蜜的封蜡。
窗外,日头渐高。
新的一天开始了。
宫墙深处,另一张网,正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