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紧随而入,反手关上厅门。
厅内,十二团歌灵已汇聚在瑟前,围绕着案上磁青笺疯狂盘旋。
但它们靠近一分,血印金光就亮起一分,将秽源牢牢锁在纸中,让它们看得见,吸不到。
这进一步激怒了它们。
雾气开始相互吞噬、融合,体型急剧膨胀,颜色由青转黑,嘶鸣声愈发混杂,如同百千人同时哀嚎。
它们在强行融合,试图化作完整的“歌灵”。
沈昭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走到瑟前坐下,双手悬于弦上,闭上眼睛。
穿透融合中的雾气,沈昭的视野窥见核心——那里,一团更加凝实、颜色深黑如墨的“核”正在形成。
那是所有残念执念的聚合点。
她看见了。
在核心中,反复回响着一个旋律片段。
不是《高阁凌云》,也不是《离魂引》,而是一段更破碎的调子——是永陵乐伎们生前各自最擅长的、却永远无法再奏完的曲调碎片,在殉葬的绝望中扭曲融合而成的“绝响之愿”。
这个“愿”,就是歌灵存在的根基。
破之,歌灵自散。
沈昭睁开眼,双手落下。
这一次,她奏的不是复现残痕,而是“逆奏”。
她以核心中的旋律为基,反其道而行之——每一个音都精准地落在原本旋律的逆位,每一次拨弦都刻意破坏原本的节奏。
这不是音乐,是对“愿”的暴力拆解。
瑟音响起,尖锐、刺耳、混乱,如铁器刮擦,若骨骼折断。
正在融合的歌灵猛地一滞。
核心中的旋律碎片,在逆奏的干扰下开始错乱、崩解。
歌灵发出痛苦的尖啸,雾气身躯剧烈扭曲,表面的五官轮廓纷纷碎裂、重组、再度碎裂。
它们试图攻击沈昭,但锁魂香的三道烟柱已收缩至厅内,如三道黑色锁链,将它们死死困在瑟前三尺之地。
沈昭手下不停。
逆奏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歌灵雾气的颜色开始变淡,体型缩小,嘶鸣声渐渐微弱。
核心处的黑色“核”表面出现细密裂痕,裂痕中透出丝丝缕缕金光——那是被它们吞噬的乐工精气,正在逸散。
终于,当沈昭奏出最后一个逆音时——
“砰!”
黑色核心彻底炸裂。
十二团雾气齐齐崩散,化作无数淡青色光点,如萤火般在厅中飘浮片刻,缓缓消散。
厅内恢复寂静。
只有瑟弦微微震颤,余音袅袅。
沈昭松开手,指尖已被弦割破,鲜血淋漓。
喉头腥甜上涌,她强行咽下,却有一缕血丝从唇角溢出。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上冷汗如雨,眼前阵阵发黑。
沈昭强撑着看向案上的磁青笺。
血印纹路依旧,纸下的黑色墨迹已彻底静止,再无半点蠕动。
秽源已断,残念已散。
沈昭扶着瑟架缓缓站起,走到门前,拉开门。
门外,赵青和众校尉严阵以待。
沈昭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很不好,因为赵青又是那副好像见了鬼,又好像在说你居然活着我以为你没了的表情。
而这表情很快就无了,因为他们之间已经上演过数次此类桥段。
赵青的异样倒不完全是因为沈昭凄惨的气色,他看到她颈侧有一道细小的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沿着颈线滑入衣领。
沈昭身材高挑,脖颈的线条修长纤细,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不知怎么就想起军中同袍说过的浑话,说女人家的脖子最是娇贵,碰不得。
“可以进去了。”沈昭声音沙哑,“乐工体内歌灵已除,但精气损耗过甚,需静养月余。至于他们醒来后是否记得此事……”
“他们会‘记得’自己只是感染了时疫,幸得镇邪司救治而愈。”赵青立刻回到角色,沉声道。
沈昭点头,不再多言。
晨光已大亮,她能感受到阳光照在她身上,可仍由内而外彻骨地冷,仿佛与阳光在两个隔绝的空间,向相反的方向撕扯她的皮和肉。
***
辰时,镇邪司。
陆铮听完赵青的详细禀报,沉默良久。
“她真是一个人解决的?”
“是。属下等守在厅外,只听见瑟音尖啸凄厉,但不过一盏茶时间,动静便止。入内时,歌灵已散,乐工昏迷但气息平稳。”赵青顿了顿,“沈协理……看起来损耗极重,仍坚持自己回了住处。”
陆铮手指轻叩案几:“那些乐工,都处理好了?”
“已按计划,全部移往城外庄院养病。他们的家人会得到抚恤,也会被告知,亲人为排演御赐仙音而积劳成疾,圣恩体恤,特准休养。”
“嗯。”陆铮颔首,“高相那边呢?”
“已派人递了消息,说‘邪祟已除,仙音无损,涉事者已妥善处置’。高相很满意,赏了司里二百两银子,说给弟兄们压惊。”
“二百两……”陆铮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沈昭住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