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瑟音断续响起,库房内的青黑色雾气开始剧烈翻涌。
雾气中破碎的乐伎影子,逐渐清晰。
它们停下虚空的演奏,转向沈昭,空洞的眼眶“注视”着她手中的瑟,口唇开合的速度与瑟音渐渐同步。
它们在“跟唱”。
无声地跟唱。
沈昭的额头渗出冷汗。
精神超负荷运转,让她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耳边除了瑟音,更混杂进无数细碎低语、悲泣、凄厉的吟唱。
残念正通过瑟音与她建立连接,试图将她拉入它们的“记忆”中。
她咬紧牙关,手指不停。
瑟音越来越急,如骤雨打萍,似狂风摧竹。
雾气已浓得化不开,将整个库房淹没。
赵青退至门边,只能勉强看见沈昭端坐雾中的轮廓,以及一双在昏暗中泛着幽光的眼睛。
突然,所有瑟音戛然而止。
沈昭双手按弦,雾气在这一刻凝固。
残念的影子齐齐转向她,做出同一个口型——
《离魂引》终阙的最后一句。
……魂兮……永归……
就是现在!
沈昭猛地睁眼,右手食指在齿间用力一咬,鲜血涌出。
她以血为墨,在空中急速勾画——圆圈,内套三角,三角顶点点血为印。
三才镇魂印!
血印成型的刹那,她反手拍向案上被水浸透的磁青笺。
“嗡——!!!”
无形气浪以血印为中心轰然炸开,库房内的所有烛火瞬间熄灭,又瞬间复明。
青黑色雾气如遇沸汤,剧烈翻滚、收缩,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无声尖啸。
乐伎们的影子在雾中扭曲、拉长、破碎,最终化作无数光点,被吸入血印下的磁青笺中。
磁青笺上的黑色墨迹疯狂涌动,如困兽挣扎,但血印死死压住纸面,金光与黑气激烈对抗。
沈昭脸色惨白如纸,七窍皆渗出细血。
她感到自己的神魂正被某种巨大的吸力拉扯,仿佛要离体而去。
这是三才镇魂印的反噬——施术者需以魂力为锁,若力不足,便会被镇压之物反噬同化。
但她不能松手。
一旦松手,所有残念彻底失控,歌灵必成。
沈昭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神智一清,催动最后的心力,将血印狠狠压下!
“封!”
“刺啦——”
磁青笺从中心裂开一道细缝,所有黑色墨迹如百川归海,涌入裂缝之中。
裂缝随即弥合,纸上只余一道淡金色的血印纹路,再无半点黑色。
雾气彻底消散。
库房内恢复平静,只余烛火的噼啪声响。
沈昭踉跄后退,不想腿变得如面条般不中用,一个趔趄向后倒去。
赵青一直在做敬业的旁观者,这种事态他不是第一次见,也着实没有插手的余地。
见沈昭虚弱,他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沈昭借力站稳,迅速抽回手臂,动作间带起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上面上沾着几点暗红的血。
“我没事……”
沈昭干巴地喘着粗气,抬手胡乱抹去唇边血迹,把脸也抹花了。
赵青装作没看出沈昭的窘迫,沉声道:“看看那些谱本。”
沈昭点头,转身走向那堆谱本。脚步虚浮,却走得笔直。
赵青看着她的背影,玄色劲装裹着的身形单薄,肩胛骨的线条在布料下清晰可见。
他想起陆铮交代过的话:“她若办事得力,你便护着她些。但记住,分寸。”
当时他不解其意,如今有些明白了。
这分寸,不只是指办案的分寸。
堆放的谱本上,盘踞的青黑色雾气已尽数消散。
沈昭拿起一卷翻开,朱砂金粉的工尺谱依旧,但其下玄玉墨书写的《招魂》逆谱纹路,已黯淡如寻常水渍,再无灵异之感。
“成了?”
想起片刻前的凶险,赵青有些难以置信。
“只是暂时封住了残念,断了歌灵的秽源。”
沈昭放下手中谱本:“真正的歌灵尚在乐工体内。需在它们觉察秽源断绝、躁动反扑之前,一并解决。”
她走到磁青笺前,抽出三张。又取过一锭玄玉墨,在砚中研磨。
墨化,色如浓漆。
沈昭提笔蘸墨,在三张磁青笺上各画下一道符。
符非文字,而是扭曲的纹路,是她用阴阳眼看到的,能暂时安抚和束缚歌灵的“契纹”。
“将此三张符笺,贴于乐府东、西、中三处主梁。”她将符笺交给赵青,“符成三角阵,可暂困歌灵。”
赵青接过:“那已附身的乐工……”
“明日日出时,我会解决。”沈昭看向窗外,天色已近子时,“现在,先把该烧的东西烧了。”
她拿起烛台走近谱本堆。
火焰触及纸页的刹那,朱砂金粉在火中泛起诡异流光,玄玉墨残留的黑色纹路如活物般扭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无形之物在火中哀嚎。
三十余卷谱本,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接着是十余刀未用的磁青笺。
纸张燃烧时,竟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似檀非檀,似麝非麝,间杂着淡淡的土腥。
赵青忍不住掩鼻,沈昭只是静静看着,眸中映着跳跃的火光。
最后是两锭玄玉墨。
墨锭入火,竟不燃,只在表面泛起一层油亮光泽,随即“咔”的一声轻响,裂开数道细缝。
细缝中渗出浓黑如血的液体,在火中蒸腾成黑烟,烟中隐约可见扭曲人脸,瞬息即散。
最后一缕黑烟散尽,沈昭才放下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