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内余烬尚温,弥漫着焦糊与异香混合的气味。
“可以复命了。”她对赵青说,“就说邪祟已驱,秽源已焚。”
赵青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欲言又止。
***
寅时三刻,镇邪司值房。
陆铮听完赵青禀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她真把谱本全烧了?”
“是,属下亲眼所见。磁青笺、玄玉墨亦尽焚。”
“那些乐工体内的歌灵呢?”
“沈昭说明日日出时解决,已布下符阵暂困。”
陆铮沉默片刻,忽道:“她脸色如何?”
赵青眼前闪过一张惨白的脸,污血被手背抹得遍布嘴角和下巴。
他答道:“面色极差,似损耗过甚,七窍皆有渗血。”
“七窍渗血……”
陆铮有些复杂地说:“根基尚浅,就敢强施这等耗损根本的禁术。”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渐白的天际。
“你去准备吧。明日日出后,带人去乐府善后——记住,动作要快,场面要干净。”
“属下明白。”
赵青退下后,陆铮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镜,背面刻满细密符纹,并非寻常梳妆之用。
他咬破指尖,滴血于镜面,血滴竟缓缓渗入。
镜面泛起涟漪,浮现出乐府库房的画面——沈昭以血画印、镇压磁青笺的瞬间。
画面中的沈昭脸色惨白如鬼,似乎再多做一组动作就要气绝而死,却硬是没死,还获得了不错的结果。
陆铮凝视镜中影像,不由自语:“好刀……可惜,太脆了。”
***
卯时初,乐府。
十二名被隔离的乐工集中在西厢厅内,由四名镇邪司校尉看守。
这些乐工尚不知晓自己已被列入“净秽”名单,只当是寻常隔离,有人面露焦躁,有人低声交谈,还有人沉浸在《高阁凌云》的余韵中,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虚按,哼着残谱。
沈昭站在厅外廊下,脸色比昨夜稍好些,但眼底青黑,唇色淡白,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
赵青陪在她身侧。
“符阵已布妥。”赵青低声道,“但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惊动歌灵,它们反扑起来……”
“它们必须反扑。”沈昭打断他,“只有反扑,才会彻底离开宿主,汇聚一处——那是唯一一网打尽的机会。”
她看向厅内那些乐工。
在沈昭的视野中,每人肩头或后颈都趴伏着一团淡青色的、不断蠕动的雾气,形如畸变的胎儿。
这些胎儿的口部与乐工耳道相连,随乐工无意识的哼唱微微起伏——那就是歌灵的雏形,尚未完全成形,但已开始蚕食宿主精气。
“日出时,阳气初升,阴秽之物最躁动,也最虚弱。”沈昭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这是我以朱砂、雄黄、鸡冠血炼制的丹药,你让校尉混入茶水中,分给乐工服下。”
赵青接过药丸:“这是要……”
“惊动它们,让它们以为宿主将死,不得不提前离体。”
沈昭看向乐府正厅方向:“在那里,有我为它们准备的惊喜。”
赵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乐府正厅中央,昨夜那架瑟已被移来。
瑟前案上,端端正正摆放着封印了《离魂引》残念的磁青笺——血印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淡金微光,纸下隐有黑色墨迹缓慢蠕动,似要破纸而出。
那是沈昭刻意留的“破绽”。
她减弱了封印之力,让残念在日出阳气刺激下短暂复苏,散发出对歌灵极具吸引力的秽源气息。
赵青转身走入厢厅,低声吩咐校尉。
半刻后,热茶奉上,乐工们不疑有他,纷纷饮下。
沈昭退至廊柱阴影中,闭目调息。
昨夜强施三才镇魂印,神魂受损不轻,她需争分夺秒,恢复哪怕一丝心力。
时间点滴流逝。
东方天际,朝霞渐染。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入乐府院中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自厢厅内炸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乐工们纷纷抱头倒地,痛苦翻滚。
他们的耳中、口鼻中,开始渗出淡青色的雾气,那雾气离体后并不消散,而是在空中扭曲、聚合,发出尖细刺耳的鸣啸。
歌灵被惊动了!
“退出来!”赵青厉喝,四名校尉迅速撤出厢厅,反手将厅门紧闭。
厅内,十二团青色雾气已完全离体,它们在厅中横冲直撞,试图重新钻回宿主身体,但丹药让乐工们气息紊乱,体内阳气短暂爆发,竟将它们排斥在外。
歌灵发出愤怒的尖啸,转而冲向厅门——但门楣上昨夜贴下的符笺骤然亮起金光,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它们困在厅内。
歌灵越发狂躁,雾气身躯剧烈翻腾,渐渐显露出模糊的五官轮廓,那是被它们吞噬的、历代乐工残留的记忆碎片拼凑出的扭曲面孔。
就在此时,正厅方向,一股阴冷、诱惑的气息弥漫开来。
封印磁青笺的血印,在晨光照射下,金光微微黯淡。
纸下黑色墨迹的蠕动加剧,一丝丝精纯的“秽源”气息泄露出来——
厅内所有歌灵齐齐一滞,随即发出贪婪的嘶鸣,它们再不理会厅中乐工,疯狂地撞向符阵屏障。
一次,两次,三次!
符阵上的金光剧烈闪烁,终于轻声碎响,崩裂开来。
十二团青色雾气如离弦之箭,冲出厢厅,直扑正厅。
沈昭在廊下睁开眼。
就是现在。
她快步走向正厅,在门前三步处停住,从袖中取出三支通体漆黑、唯有尖端一点朱红的细香——这是以百年桃木芯混合黑狗血、赤硝粉特制的锁魂香。
沈昭以香插地,点燃其顶。
香烟笔直上升,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三道淡黑色烟柱,将正厅门框围成三角。
歌灵冲至门前,撞上烟柱,竟如撞入粘稠胶体,速度骤减。
它们愤怒嘶鸣,拼命挣扎,但烟柱缓缓收缩,将它们一点点“推”入厅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