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槐花巷。
陈宅是座普通的两进院子。
一位素衣妇人坐在窗前绣花,年约五旬,鬓发已白,眉眼依稀可见昔年风韵。
听闻来意,她提笔在纸上写字:
“妾已哑,不能言。旧事如烟,何必再提。”
沈昭上前一步:“夫人,近日有乐工因《高阁凌云》新声离奇身亡。我们怀疑,祸根在三十年前永陵流出的陪葬之物。”
陈妙音执笔的手微微一颤。
她继续写:“妾不知。”
“王焕死了。”沈昭盯着她的眼睛,仿佛没能体会她的悲伤,“死前,他试图以‘三才镇魂印’镇压某物。”
她画出了那个符号。
看到符号的刹那,陈妙音的脸色骤然苍白。
“啪嗒”一声,毛笔落在地上。
她踉跄后退,扶住椅背,胸口剧烈起伏。重新拾起笔,手抖得厉害。
“他还记得……他竟还记得……”
“记得什么?”沈昭追问。
陈妙音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头,又指指心口,再指指窗外——皇城的方向。
她走到厅角一架旧筝前,掀开蒙尘的布罩。
筝弦已断了大半,但她轻轻拨动仅存的三根弦。
不成曲调,只有几个零散的音。
沈昭凝神倾听。她看见陈妙音拨弦时,指尖有极淡的金色光晕流转——与王焕心口的金光同源!
而那断断续续的音,在她耳中渐渐拼凑出一段旋律的轮廓。
一段……与《高阁凌云》清冷仙音截然不同,却隐有某种共鸣的旋律。
悲怆、苍凉,如孤雁哀鸣。
陈妙音弹至一半,忽然停住。
她剧烈咳嗽起来,在纸上急急写下:
“此曲不可奏全!奏全必引‘祂’来!”
“祂?”沈昭心下一紧,“歌灵?”
陈妙音摇头,写:“非一灵,乃众念。永陵百二十乐伎,殉葬时齐奏《离魂引》,曲未终而命绝,众念凝聚不散,附于纸墨乐器。三十年前盗墓者惊扰陵寝,众念逸出。”
“《高阁凌云》新谱中的玄玉墨迹,就是‘众念’?”
陈妙音点头,又写:“王焕当年负责清点赃物,曾与我言,那些磁青笺、玄玉墨中,有执念残留。他本欲上报,但……”
笔锋停顿。
“但高相督办此案,命将赃物‘妥善处置’?”沈昭接话。
陈妙音闭目,缓缓点头。
“所以王焕这次用磁青笺,是赌残念已消散?但他错了?”
陈妙音睁开眼,眼中满是悲哀。她写:
“他不得不为。高相的人盯着,圣上要祥瑞。他用磁青笺,是赌笺中残念已随时间消散。但他错了……那些念,只是沉寂,从未消散。”
“而新谱中暗藏的《招魂》逆谱,激活了它们?”
陈妙音再次点头。她写得更急:
“《招魂》乃楚地祀曲,本为召亡者归来。但若逆谱而奏,辅以殉葬玄玉墨……便会形成‘契’,将散落的众念重新聚合,化作歌灵。此灵嗜完美之音,诱乐者奏唱,吸其精气,只为完成当年未奏完的《离魂引》。”
原来如此。
歌灵真正的执念,并非《高阁凌云》,而是殉葬时未奏完的《离魂引》。
“夫人。”沈昭深吸一口气,“《离魂引》全谱,你可还记得?”
陈妙音浑身一颤。
她看着沈昭,良久,缓缓摇头。
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断弦筝上轻抚。
沈昭明白了。
陈妙音记得。
她只是不敢奏,不能奏。
“最后一个问题。”沈昭看着她的眼睛,“王焕心口有一团金光,与玄玉墨的黑粒对抗。那金光……是什么?”
陈妙音的泪终于落下。
她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笔锋沉重如刀:
“愧魂。”
***
离开陈宅时,已是黄昏。
赵青驾着马车,沈昭坐在车内,闭目整理思绪。
三十年前永陵盗墓,陪葬的磁青笺、玄玉墨等物流出,被高相压下,藏于乐府。
三十年后,为制造祥瑞,高相党羽启用旧物誊写《高阁凌云》新谱,并在谱中暗藏《招魂》逆谱,激活了纸墨中沉寂的乐伎残念。
残念聚合为歌灵,依附于谱,诱使奏唱者不断精进技艺——实则是借他们的精气与演奏,试图补全殉葬时未奏完的《离魂引》。
王焕认出了祸源,但迫于压力无法阻止。
他只能在自己被侵蚀时,拼死以三才镇魂印尝试镇压,却因未能奏完绝响而失败。
而心口的愧魂,是他当年未能上报真相,如今又无力阻止悲剧的愧疚所化。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彻底解决歌灵?
需“寻其执念本源之曲,奏唱完整,于曲终刹那以镇魂印封之”。
但《离魂引》全谱,恐怕只有陈妙音知道。
而她已哑,不敢奏。
驶出槐花巷不远,忽听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停车!”沈昭掀开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