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镇邪司指挥使值房。
陆铮未着官服,只一身深蓝常服,坐在案后批阅文书。
他年近四旬,鬓角已霜,但眉眼锐利如刀。
听沈昭陈述案情时,陆铮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像审视一件刚开封的兵器。
沈昭陈述完毕,隐去异瞳所见不足为人道的细节,只以古籍记载和物证推导。
陆铮听完,沉默良久。
油灯灯花爆了一下。
“你的推断,大致不差。”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磁青笺确是前朝御用旧物,出自永陵——昭明太子墓。他生前嗜乐,殉葬乐伎百二十人,乐器、曲谱无数。约三十年前永陵遭盗,部分陪葬物流出。”
沈昭心下一沉。
永陵,昭明太子——景安朝于“壬寅之变”被废黜,最终“暴病而亡”的太子。
“那么,谱中暗藏的玄玉墨……”
“应是盗墓所得的殉葬葬墨。”陆铮直言不讳,“有人将其混入誊谱朱砂,暗藏《招魂》逆谱,附于重光仙音之上。目的——”
“制造祥瑞假象。”
沈昭接道:“奏唱此曲者,会被歌灵附身,于梦中离世,死状安详如登仙。在外人看来,岂非‘闻仙音而羽化’?若冬至大祭时,圣上亲闻此曲……”
她没再说下去。
景元帝近年沉迷玄修,渴求长生异象。
若乐工因奏“仙音”而“登遐”,岂非正应了“仙音非凡人可久持”之说?
“此案若深究,必牵出永陵旧物、高相督办往事,甚至涉及当年壬寅……”
陆铮的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你待如何?”
沈昭迎上他的目光。
她知道陆铮在想什么——这把新得的“刀”,是会听话地藏锋,还是不惜自毁也要割开脓疮?
她不在乎他的审视,只在乎这条线索能否通向更深处。
“指挥使希望我如何?”
“歌灵需除。但案卷之上,只需言明‘邪祟附谱,已驱散’,抓几个经办小吏顶罪即可。”陆铮缓缓道,“磁青笺、玄玉墨之事,不必提。永陵,更不必提。”
“那枉死者……”
“会得到抚恤。”陆铮打断她,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沈昭,你入镇邪司,所求为何?”
沈昭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所求为何?
为了宫变中枉死的母亲,为在构陷中灭门的周家。
她要接近权力中心,要查清真相,要复仇。
陆铮的利用,她心知肚明。
此刻,陆铮在告诉她:想往上走,就要学会在某些时候闭上眼睛。
“我明白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歌灵我会除。案卷按指挥使的意思写。”
陆铮颔首,从案下取出一卷旧册:“这是《酉阳杂俎》残卷,中有破契之法。歌灵依契而生,你需找到它真正的执念本源。”
他将书卷推过案几,指尖在陈旧封皮上停留一瞬。
沈昭接过。书卷冰冷。
“沈昭。”陆铮又叫住她。
沈昭站住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
“玄灵子道长托我带话。”陆铮看着她苍白的脸,“见晦而能藏锋,善。然需知,汝所见愈多,自身亦愈近于‘晦’。”
沈昭躬身一礼,退出值房。
走廊幽深,壁上油灯将她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握紧手中的旧卷,指尖感受着书皮上的凸起。
藏锋。
她会的。在斩断所有锁链之前,她会藏好这把刀。
沈昭走向殓房。
***
殓房内,第五具尸体——王焕,已躺在石台上。
比之前面四位,王焕的死状略有差异。
他的双手保持持笛的姿势,十指扭曲紧扣。
面容虽然带笑,但容色僵硬如面具,眼角有干涸的泪迹。
“又哭又笑,死前怕是经历了极矛盾之事。”赵青在一旁低语,“乐府的人说,他夺过笛子吹的,正是《高阁凌云》的引子。”
沈昭不答。她在乎线索,不是死者的悲喜。
她将注意力集中在眼部,从王焕的耳廓开始,沿着残痕的轨迹,一寸寸向内探视。
咽喉、胸腔、直至心口。
在那里,她看到了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