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陈宅老仆气喘吁吁追来,手中捧着一个用灰布裹着的狭长木匣。
“官、官人!”老仆将木匣递上,“夫人让老奴务必追上,将此物交给您。她说……此物或能助您破局,但万勿在人前显露,望官人慎用。”
沈昭接过木匣,入手沉凉。
掀开布角,匣内衬着褪色的红绒,躺着一支细长的银簪。
簪身刻满细密纹路,似符非符,但在沈昭眼中,簪子表面流转着极淡的、与王焕心口金光同源之气。
这气息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速度“运行”着,构成一个微小的、自洽的循环。
簪下压着一方素笺,字迹颤抖却清晰。
“王郎昔年所赠,谓可镇魂安神。然妾观之,此纹路与古陵某些石刻暗合,非寻常器物。或与永陵根本之‘患’有关。妾力仅至此,余事,望官家珍重。——妙音手书”
沈昭合上木匣,望向渐暗的陈家院落。
窗后,似有人影一闪而过,随即灯火熄灭,整座宅院沉入暮色。
“她把自己藏起来了。”赵青低声道。
***
马车忽然停住。
“沈协理。”赵青掀开车帘,脸色凝重,“指挥使传令,命你即刻回司。”
“何事?”
“宫里有旨。”赵青压低声音,“圣上听闻《高阁凌云》新声涉异,龙颜不悦。高相进言,此乃‘邪祟污仙音’,已命乐府重制新谱。至于旧谱及涉事乐工……”
他顿了顿:“全部焚毁,以净秽源。”
沈昭心头一沉。
焚毁谱本,杀死所有接触过的乐工——这是最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
在高相看来,歌灵也好,残念也罢,一把火烧干净,就再也不会有人追究磁青笺、玄玉墨的来历。
而那些乐工,不过是维持“祥瑞”体面的代价。
“指挥使的意思呢?”沈昭问。
“指挥使说……让你按宫里的意思办。但怎么个办法,你可自行斟酌。”
沈昭明白了。
陆铮在给她选择。
她掀开车帘,看向渐暗的天色。
教坊司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声,乐工们仍在排演——他们不知道,自己已被列入“净秽”的名单。
“先去乐府。”沈昭说,“在焚毁令下达前,我还有事要做。”
“沈昭!”赵青急道,“这不合规矩……”
“规矩?”沈昭回头看他,眸中幽光微闪,“赵校尉,镇邪司的规矩,是除邪祟,不是杀无辜。”
赵青哑口无言。
马车调转方向,驶向皇城。
车内,沈昭从怀中取出《酉阳杂俎》残卷,翻到“三才镇魂印”那页。
指尖划过一行小字:“此法凶险,施术者常力竭而亡,魂亦受损。”
窗外,暮色如血。
***
乐府库房外已拉起禁线。
赵青按刀立于门前,道:“里面已清空,所有《高阁凌云》新谱抄本及那批磁青笺、玄玉墨皆在其中。”
他顿了顿:“真要这么做?一旦焚毁,所有证据……”
“证据已在我这里。”沈昭扬了扬手中陈妙音写下的纸页,语气疲惫,“况且,高相要的不是证据,是干净。”
她推门而入。
赵青望着她削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脸上看不出波澜。
半年来,他一向直呼其名,言行恪守同僚之仪。镇邪司里不是没有眼毒之人看出端倪,但陆铮默许,众人也就心照不宣。
赵青知道规矩——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尤其是在这潭深水里。
***
库房内烛火通明。沈昭走到那架磁青笺前,抽出一张。
纸面沉静如夜,触手生凉。她取过玄玉墨锭,置于清水盆中。
墨锭入水竟不化,只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色墨迹,如烟如雾。
沈昭凝神注视,逐渐看到了殉葬时的场景:永陵地宫,百二十乐伎齐奏《离魂引》,毒烟涌出,乐声渐乱……
她收回目光,将磁青笺浸入墨水。
纸张吸水,黑色墨迹沿着既定轨迹蜿蜒,勾勒出扭曲的纹路。
沈昭坐到瑟前。
“赵校尉。”她侧首,“取一盆清水,再找一架瑟来。”
“瑟?”
“要乐府最好的瑟,弦需全,音需准。”
赵青领命而去。半刻后,清水与瑟俱备。
沈昭双手悬于瑟弦之上,闭目凝神。
眼前浮现那张浸透的磁青笺——其上蜿蜒的黑色残痕,逐渐放大、清晰,化作无数跳跃的音符轨迹。
她开始拨弦。
第一个音起,沉闷如石坠深潭。
库房内烛火齐齐一暗。
赵青下意识握紧刀柄,他感到空气骤然变冷,似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从谱本、纸墨中苏醒,汇聚向沈昭的方向。
第二个音,第三个音……
沈昭的弹奏毫无章法,不成曲调。
但在她的眼中,每一次拨弦,都精准地对应着磁青笺上某一段黑色残痕的震颤。
她不是在“奏乐”,而是“复现”残念烙印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