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焕点头。
“所有抄本,即刻封存。接触过此谱的乐工,全部隔离,不得再奏唱此曲。”
沈昭起身:“赵校尉,你留在此处监看。我需回司查阅典籍。”
***
镇邪司藏书阁,地下一层。
沈昭在积满灰尘的书架间穿行,最终停在一卷靛蓝封皮的厚册前——《乐律异纂》。
她抽出书,翻至“殉乐”篇。
“……古有乐伎殉主,葬时以乐器、曲谱陪葬。其魂执念于音,久而不散,可附于故纸旧器,闻声而动,俗谓歌灵。”
“……歌灵非鬼非妖,乃执念与声气交感所生异类。其性嗜完美之音,常诱乐者奏唱,吸其精气以完己愿。”
沈昭的目光落在书页边缘一行极小的批注上。
“声理若溃,可通幽晦。古陵旧怨,常附此道。——玄灵子注”
字迹清瘦峻拔,墨色已旧。
玄灵子……那位曾名动京师,后隐于宫观的前宦官道士?
理。晦。
声理——声音的道理?若溃——如果溃烂?
可通幽晦——就能通往幽冥晦暗?
她反复默念,一种极其熟悉的、混杂着山间雨气与檀香味的寒意,毫无征兆地漫上脊背。
并非理解了其中深意,而是这语词组合的方式……让她感到一种遥远的熟悉。
青冥山,玄都观,秋雨敲打竹叶的夜晚。
师尊难得没有打坐,而是坐在窗前,看着檐下连成线的雨滴。年幼的沈昭练完静功,侍立一旁。
“昭儿,你看这雨。”师尊的声音总是平静无波,像山涧深潭,“落在瓦上,汇入沟渠,渗入泥土,滋养草木,最后蒸腾为云,复又成雨。此乃水之‘理路’。”
“然则,若有一日,雨落而蚀石,汇流而污浊,滋养而生毒瘴……便是‘理路’淤塞、扭曲,乃至‘溃烂’了。万物皆有其理,理正则物和,理溃则晦生。”
那时的她懵懂,只当师尊在讲解自然道理。
如今,“声理若溃,可通幽晦”这八个字面前,旧时几乎被遗忘的对话,忽然带着潮湿的山间气息,清晰地撞回脑海。
似是……某种比喻,又像是直指事物本质的论断。
但具体指什么,她仍茫然。
继续翻找,在其他卷册中再未见此说法。
沈昭合上书,脑海中串联线索。
前朝御用磁青笺——若来自墓葬,便集御气、葬气于一身。
谱中暗藏玄玉墨书写的《招魂》残句——召唤亡灵之辞,墨色如漆,恐非阳世之物。
死者皆在梦中离世,面带笑意——歌灵诱人奏唱,吸□□气。
尚缺一环。
——《高阁凌云》本是前朝仙游之曲,意境高远,为何会与殉葬歌灵扯上关系?
那清冷仙气与幽怨秽气交织的景象,又意味着什么?
离开藏书阁已是深夜。
寒风穿过镇邪司空旷的庭院,沈昭裹紧了外袍。
短暂的独处中,母亲的面容又一次试图浮现——不是宫中档案里那个冰冷的“沈氏”,而是更久远、更模糊的,带着温暖气息的轮廓。
她早已记不清母亲的眼睛是什么形状……只能想起一种轻柔的注视。
还有周家……
记忆中,只剩下一角温暖的屋檐和模糊的糕点甜香,所有人的面孔都像隔着一层晃动的热水汽。
那时她只有五六岁,并不很懂事。
师尊说,幼时的高烧损伤了她的记识。
可每当她试图用力回想,太阳穴便会传来针扎似的细痛,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她拼凑那些过往。
……或许,忘记才是慈悲。
俗话说无债一身轻,若不是身负仇恨,她现在或许活在寻常巷陌,或许是山中陪着师尊的闲云野鹤。
但沈昭不需要慈悲,她需要真相。
哪怕真相的碎片,会先割伤自己。
***
重回殓房,已是亥时。
沈昭独自走入停尸间,来到最新送来那具尸体——南薰殿奉銮面前。
集中精神……这次看得更细。
咽喉深处、胸腔之内,残留着极细微的黑色颗粒——与谱上流动的墨迹同源。
沈昭取来银镊、瓷碟,小心取出一粒。
黑色颗粒在灯下泛着幽光,触之阴冷刺骨,有极淡的土腥与陈年香料混合的诡异气味。
《乐律异纂》另一段记载浮现在脑海。
“……古法殉乐,有以特制葬墨录其生前最擅之曲,随葬墓中,谓绝响。此墨若有残存,可为歌灵秽源。”
玄玉墨。葬墨。
若《高阁凌云》新谱所用磁青笺来自墓葬,那么誊谱朱砂中混入的玄玉墨,是否就是殉葬所用之“葬墨”?
而那暗藏的黑色纹路,是否是真正触发歌灵的“契”?
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是赵青,他脸色铁青,道:“沈协理,出事了。我们离开乐府不到一个时辰,王典乐便突发癔症,夺过一名乐工的笛子狂吹不止,众人阻拦时,他……面带笑容,倒地气绝。”
第五个了。
沈昭闭了闭眼:“尸体呢?”
“已送来,在隔壁。”
“带我去看。还有——”
她顿了顿:“明日一早,我要见陆指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