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漪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抬手,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是否真的有一个生命在孕育?一个本不该存在、也绝不被期待的生命?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窗外,春雨未歇,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她已然不堪重负的心上。惊雷,早已在她体内无声炸响,只是这滚滚的余波与即将到来的风暴,此刻还无人知晓。
周萍从常州回来,比原计划晚了三天。常州那家机器碾米厂果然有些门道,不仅机器是从上海洋行购置的最新式样,厂主还是个曾留学日本的年轻人,对管理颇有想法,只是苦于资金短缺,周转不灵。
周萍以“某商号代理人”的身份与之接触,相谈甚欢,初步达成了秘密借款入股的口头意向。他还顺道去看了两家小规模的织布作坊和一家火柴厂,对无锡周边新兴工商业的现状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此行收获不小,但他心中那丝离家前便隐约存在的不安,却随着归程的临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尤其是在城外驿站收到阿贵悄悄递来的、繁漪让秋月辗转送出的口信——“事急,速归”四个字,让他心中一沉。
他快马加鞭赶回无锡,抵达周府时已是黄昏。暮色四合,周府大门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巍峨而压抑。他顾不上梳洗,径直回到听竹轩。
内室中,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繁漪坐在灯影里,穿着一身近乎缟素的月白衫子,外面罩着那件莲青色斗篷,仿佛一直未曾脱下。她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听到脚步声,她才缓缓回过头。
灯光映照下,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唇上毫无血色。往日灵动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空洞而疲惫,深处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
仅仅数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许多,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在宽大的斗篷下更显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挺直的背脊和紧抿的唇线,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倔强。
周萍心头猛地一紧,所有在路上设想过的可能——是赵管事发难?钱嬷嬷生事?还是蔡永嘉那边出了纰漏?——在看到繁漪神情的刹那,都被一种更尖锐、更不祥的预感取代。这不是寻常的麻烦。
他挥手让秋月退下,关上房门,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出了什么事?”
繁漪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仿佛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与她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少年同盟者。
他风尘仆仆,俊美的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沉静,身姿挺拔如松,仿佛能扛起所有风雨。可这一次的风雨,来自他们之间,来自最隐秘、最不堪的角落。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她自己的:“我可能……有了身孕。”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室内,却如同惊雷炸响。
周萍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惯有的沉静瞬间碎裂,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深深的困惑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什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紧,“这……怎么可能?”
繁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嘲讽的弧度:“我也希望是弄错了。”她移开目光,不再看他,声音空洞地叙述,“月事迟了快二十天。恶心,乏力,嗜睡……所有迹象都指向那里。我让张婆子找了个信得过的走方郎中,扮作送草药的进来,隔着帘子摸了脉……他说,是滑脉,已有一月有余。”
一个月……周萍脑中飞快计算。一个月前,正是他从天津危机中脱身不久,忙于整顿外务、筹划常州之行的时候。
那段时间,他们虽同处一室,但各自忙碌,偶有深夜交谈,也仅限于交换信息,绝无越轨。唯一一次可能……他猛地想起那个尴尬的夜晚,她噩梦惊醒,他慌乱中近乎跌倒的接触……难道?
荒谬!这简直是荒谬绝伦!仅凭那样一次意外的、短暂的身体接触?医书上虽有“感而受孕”的传说,但那多是乡野奇谈,或是为遮掩丑事的托词!他向来不信。可若不是那次,又作何解释?他们之间,清清白白,连亲吻都未曾有过。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愤怒,瞬间席卷了周萍。他看着繁漪苍白憔悴、却强作镇定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震惊,有荒谬,有愤怒,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眼前这个女子处境的揪心。
“你确定……那郎中可靠?”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张婆子的远亲,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捏在张婆子手里。我许了他重金,也警告了后果。”繁漪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不敢胡说。而且……”她顿了顿,手轻轻按上自己的小腹,动作极其轻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紧紧纠缠,又仿佛随时会分离崩碎。
这个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在计划内的“生命”,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们之间那层名为“盟约”的脆弱屏障,将两人最私密、最不堪、也最无法掌控的一面,血淋淋地暴露在对方面前。
它不仅仅是一个生理事实,更是一个巨大的伦理困境、一个足以摧毁他们所有谋划的致命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