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漪心头一跳,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衫,将莲花簪子收回袖中,淡淡道:“请嬷嬷进来。”
钱嬷嬷端着个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盅炖品,脸上堆着惯有的、精明而疏离的笑容:“少奶奶,老奴瞧着您这几日气色不佳,特意让厨房炖了冰糖燕窝,最是滋阴润肺,您趁热用些。”
“有劳嬷嬷费心。”繁漪示意秋月接过,语气温和,“我不过是春困罢了,不碍事。”
“少奶奶年轻,也要仔细保养才是。”钱嬷嬷目光在繁漪脸上扫过,带着探究,“少爷出门这几日,少奶奶饮食可还合口?若有想吃的,尽管吩咐厨房。”
“都好。”繁漪垂下眼帘,端起燕窝,用小银勺轻轻搅动,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嬷嬷前来,可是有事?”
“哦,是这样,”钱嬷嬷向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前日浆洗房收整衣物,在少爷一件常穿的袍子袖袋里,发现这个。”她说着,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象牙白色的鼻烟壶,不过拇指大小,雕工精致,但样式明显是洋货。“老奴想着,少爷向来不用此物,怕是外头人送的,或是……无意中捡到的?少爷不在,特拿来请少奶奶过目。”
繁漪心中警铃大作。她接过鼻烟壶,触手温凉。这东西她从未见周萍用过。以周萍的谨慎,更不可能将不明来历的东西随意放在衣袋里。是有人栽赃?还是周萍自己不小心?若是栽赃,目的何在?若是周萍自己……他去常州,难道见了什么特别的人?
她面上不动声色,细细看了看,摇头道:“我也不曾见过。许是少爷在外与人应酬,别人送的玩物,随手放了忘了。也不是什么紧要东西,嬷嬷收着便是,等少爷回来交给他处置。”
钱嬷嬷盯着繁漪的脸,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但繁漪神色平静,只有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钱嬷嬷收回目光,笑道:“是,老奴也是这样想。那老奴先收着。少奶奶好生歇着,老奴告退。”
看着钱嬷嬷退出房间,繁漪握着银勺的手指微微发白。这个鼻烟壶,像一根刺,扎进了她本就纷乱的心绪。周萍在做什么?他是否有事瞒着她?他们的同盟,看似稳固,实则建立在极其脆弱的信任和共同利益之上。任何一点意外的变数,都可能将其摧毁。
而她自己体内的“变数”,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确认。
她放下几乎未动的燕窝,对秋月道:“我有些闷,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不必跟着,我就在园子里。”
秋月应了声“是”。繁漪披上一件莲青色的斗篷,拿起一把油纸伞,独自走出了听竹轩。
春雨淅沥,园中行人稀少。她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着,脑中飞速旋转。张婆子的表亲……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请来?或许,可以借口自己要为下人配些防治春瘟的草药,让张婆子去寻她表亲开个方子,然后……让那郎中扮作送草药的人混进来,趁机为她诊脉?风险极大,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走到一处临水的假山旁,她停下脚步,望着被雨丝打出无数涟漪的池面。水光潋滟,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她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影子。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攫住了她。
腹中那可能存在的生命,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将她与周萍精心构筑的、脆弱的同盟堡垒,从内部摧毁。而她却无人可以诉说,无人可以分担。
周萍……他现在在常州做什么?可曾遇到危险?可曾想过府中情形?若他知道此事,会作何反应?震惊?愤怒?还是……如同她一般,感到恐惧与麻烦?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复杂而微妙,混合着戒备、依赖、欣赏,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在绝境中滋生的奇特情谊。
但绝非爱情,也绝非寻常夫妻。这个孩子的到来,将把这本就复杂的关系,推向一个他们谁也无法预料的、充满伦理荆棘和情感泥沼的深渊。
雨似乎大了些,敲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侵入骨髓。繁漪打了个寒颤,拢紧了斗篷。
必须做出决断。在周萍回来之前,她必须弄清楚,然后……然后呢?她不敢想。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眼角余光瞥见假山另一侧,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穿着下人的青布衣衫,很快消失在雨幕中。看身形,有些眼熟,像是赵管事身边一个跑腿的小厮。
他在这里做什么?是偶然路过,还是……在窥探她?
繁漪心中一凛,立刻转身,沿着来路快步走回听竹轩。后背仿佛有针在刺,那种被暗中监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回到房中,关上门,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却沉得更深。周府之内,果然没有一寸安全之地。赵管事、钱嬷嬷,乃至那些看不见的眼睛,都在暗中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怀孕之事,绝不能被任何人察觉!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而惊惶的脸。那双总是笼着轻烟的明眸,此刻盛满了无助与决绝。她必须行动,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麻烦。
“秋月,”她唤来丫鬟,声音尽量平静,“你去厨房,悄悄把张婆子叫来,就说……我有些关于春季饮食调理的事想问问她。”
“是,少奶奶。”秋月不疑有他,应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