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只是自己多想了。她或许真的只是没睡好。周萍这样告诉自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然而,他心底深处,一丝莫名的不安,却如同水底的暗藻,悄然滋生,缠绕不去。
窗外,春夜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过庭竹,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碎的、不安的私语。
翌日清晨,周萍带着阿贵,乘坐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悄然离开了周府,驶向常州方向。他并不知道,此行离开,归来时,等待他的,将是同盟建立以来,第一次真正关乎生命、伦理与情感的惊涛骇浪。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又悄然转动了一格。
周萍离府的第五日,无锡下了一场缠绵的春雨。雨丝细密,笼罩着黛瓦白墙的周府,也笼罩着听竹轩内独坐窗前的繁漪。
她穿着月白色绣淡紫藤花的家常衫子,外面松松套了件银灰缎面的夹袄,乌发只用一根碧玉长簪绾了个简单的髻,几缕发丝垂在苍白的颊边。
繁漪没有像往常一样做绣活,或是查看账目,只是静静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小小的、冰冷的物件——是蔡永嘉给她的那枚莲花银簪。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却仿佛敲打在她的心上,一声声,沉重而空洞。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隔着柔软的衣料,那里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微小的、不该存在的生命。一个足以将她与周萍之间那脆弱而清晰的同盟边界彻底撕裂、将两人拖入更深不可测深渊的生命。
月事已迟了半月有余。起初,她只当是心事繁重、作息不宁所致,并未十分在意。但近日来,清晨愈发明显的恶心感,嗜睡乏力,以及胸口难以言喻的胀痛,都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逃避的可能。
她偷偷翻看过母亲留下的几本医书杂记,那些关于妊娠迹象的描述,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针,扎在她的心上。
怎么可能?那一夜……只有那一夜。新婚之夜,合卺酒她只沾了沾唇,子孙饺更未入口。他们谨守盟约,分榻而眠,连肢体接触都极少。
唯一一次意外,是成亲后不久的一个深夜,她因噩梦惊醒,心悸难忍,恍惚间碰倒了床头的茶杯。睡在外间的周萍闻声进来查看,黑暗中不慎被她散落在地上的外衫绊了一下,几乎跌在她身上,慌乱中手臂压到了她的胸口……仅仅是极其短暂、尴尬的接触,两人都像被火烫到般迅速分开,此后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仿佛那只是一个不该发生的、令人难堪的失误。
难道……就是那一次?如此荒谬,如此……微不足道的接触?医书上似乎有“感而有孕”的离奇说法,但她向来只当是无稽之谈。可若非如此,又作何解释?她与周萍,清清白白,连手都未曾真正握过。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若真有了身孕,世人会如何看?周朴园会如何想?赵管事、钱嬷嬷,乃至阖府上下,又会如何揣测、如何算计?这个孩子,将成为钉死她“不贞”或周萍“悖逆”的铁证,将他们苦心维持的“恩爱夫妻”假面彻底撕碎,也将他们试图挣脱牢笼的所有努力,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更重要的是,对这个孩子本身,她感到的只有无边的恐惧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憎恶。这不是爱的结晶,甚至不是欲望的产物。它只是一个错误,一个意外,一个在最糟糕的时间、以最糟糕的方式降临的、巨大的麻烦。
它的存在,不断提醒着她与周萍之间那扭曲而尴尬的关系,提醒着她身为女子在这世道中身不由己的悲哀。她如何能爱它?如何能忍受它在自己体内一天天长大,最终以“周家长孙”的名义降生,将她永远绑死在周家这艘正在下沉的破船上?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手背上,冰凉。她迅速擦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不能乱。周萍不在,她必须自己面对,必须先确认。
她需要一个可靠的大夫,一个绝不会泄露消息的大夫。无锡城里的名医,多半与周家有来往,她信不过。钱嬷嬷那边更是不能惊动。她想起来,张婆子前几日提起,她乡下有个表亲,是走方郎中,偶尔会进城卖些草药,医术尚可,口风也紧。或许……可以一试?
然而,请一个走方郎中进府诊脉,谈何容易?以什么理由?她苦思冥想。或许,可以说自己近来睡眠不佳,心悸气短,想寻些安神的草药偏方?但走方郎中通常只为下人看病,少奶奶请他,未免惹人疑窦。
正心乱如麻间,秋月轻轻叩门进来:“少奶奶,钱嬷嬷来了,说有事回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