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首先,他说服了赵管事,从钱庄的流动资金中,拨出一小部分,以“周记”某个不显眼分号的名义,贷给了无锡一家濒临倒闭、但拥有几台新式提花机的小型布厂。
条件优厚,但要求派一名“账房”监督资金使用——这名账房,是周萍通过古先生物色的一个可靠又懂新式记账的年轻人。接着,他又以个人名义,秘密入股了顾维钧一个亲戚在上海开办的小型机器零件作坊,份额很小,不引人注目。
这些动作极其隐秘,通过多层转手,与周家明面上的产业几乎割裂。周萍像一只耐心结网的蜘蛛,在庞大的周氏商业帝国边缘,悄然编织着属于自己的、脆弱却充满可能性的资本网络。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忘记“江南客”的身份。他继续通过隐秘渠道,向上海几家立场进步的报刊投稿,评论时政,鼓吹实业救国,抨击社会弊端,文风愈发犀利,在沪上一些青年学生和知识分子中小有名气。
他甚至通过蔡永嘉,与一些更加激进的、暗中传播革命思想的团体有了极其间接的接触。他从自己有限的私人资金中,挤出一些,匿名捐助给蔡永嘉参与筹办的一份旨在“开通风气、启迪民智”的半月刊,并偶尔提供一些不涉及机密的商业、社会见闻作为稿件素材。
他知道这是在玩火。资助进步刊物,接触激进思想,一旦被周家或官府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无法停止。
在周府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里,在日益腐朽的家族生意中,唯有这些“异端”的思想和行动,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是一个活着的、有血有肉、在试图撬动时代铁幕的人,而不是一具逐渐被同化的行尸走肉。
他的“自由”是有限的,代价是加倍的小心。每次外出“巡视生意”,他都会带上周福,或赵管事指派的随从,行程公开,拜访对象明确,绝不在外无故逗留。
与顾维钧等人的私下会面,多安排在公开场合,以“同窗叙旧”、“讨论学问”为名。与蔡永嘉及报刊编辑的联系,则通过数道隐蔽的中间人,且绝不留下任何可能追踪到“周萍”或“周记”的痕迹。
他像一个高超的走索者,在周朴园的遥控、赵管事的监视、旧家族的束缚与内心不灭的理想之间,艰难地保持着平衡。
而在这场孤独而危险的平衡术中,繁漪,成了他唯一可以稍作喘息、甚至偶尔分享一丝真实情绪的“自己人”。
听竹轩内室的深夜密谈,已成为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惯例。当秋月在外间沉入梦乡,内室的灯光便会调到最暗,两人隔桌对坐,声音压得极低,交换着各自领域的信息与谋划。
“赵管事今日与苏州来的绸缎商密谈许久,似乎有意联合吃下城西新开那家小丝厂。”周萍将一粒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低声道,“他胃口不小,但资金恐有缺口,可能会动钱庄的常备金。”
繁漪执黑,沉吟落子:“钱嬷嬷那边,近来与赵管事走动似乎少了些,反倒对浆洗房、针线房的人事更上心,安插了几个她老家来的远亲。张婆子说,厨房近日采买的燕窝、海参等贵重食材,比以前多了三成,但各房份例并未增加。”
两人交换着信息,像拼图一般,试图拼凑出周府权力结构下涌动的暗流。赵管事在外扩张,钱嬷嬷在内固权,都趁着周朴园不在,加紧经营自己的势力范围。
而他们两人,则在这夹缝中,一边扮演着“安分守己”的少爷少奶奶,一边默默扩张着自己的眼线和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