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三年的春天,来得迟缓而阴郁。
自去年岁末天津货船被扣的危机,在周萍果断启用丰泰洋行王经理的关系、古先生携重金北上多方斡旋下,总算有惊无险地化解。
货物因“证据不足”发还,刘管事也以“失察”之罪罚银了事,但周家为此额外付出的打点费用,几乎抵得上那批“特殊货物”本身的价值。
周朴园在北方闻讯,震怒之余,对周萍的临机处置和赵管事荐人得力,在信中倒也未多加斥责,只严令彻查夹带之事源头,并催促加快煤矿入股事宜。
危机度过,余波未平。
周府内部,经此一事,权力格局发生了微妙变化。赵管事因用人失察,在周朴园心中分量受损,处理外务时愈发谨慎,对周萍这位少爷的“主见”也不敢再如以往般轻忽。
古先生因北上立功,被周朴园直接提拔,协助赵管事管理外账,并部分参与北方矿务的银钱往来核算,无形中分走了赵管事部分财权,也成了周萍在账务上可以倚重的一只眼睛。
钱嬷嬷在内宅依旧把持,但对繁漪这位少奶奶,在经历了厨房采买风波和此次危机中繁漪协助周萍安抚内宅、筹措银两的表现后,也更多了几分表面的尊重和实质的忌惮。
最大的变化,在于周萍自身。
天津事件,像一次淬火,让他在周府上下眼中,从一个“或许有些见识的读书少爷”,真正变成了一个“能扛事、有手段”的少主人。
周朴园远在北方,鞭长莫及,许多需要“家中主事之人”决断的事情,自然而然落在了周萍头上。尽管赵管事依然总揽,但周萍的意见变得举足轻重。
周萍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时机。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学习”和“从旁协助”。他以“熟悉实务、为父分忧”为名,开始更频繁、更深入地介入周家的生意,尤其是无锡本地的产业。
他不再只看账目,而是亲自去铺面、田庄、码头查看,与掌柜、庄头、船老大交谈,询问经营细节,了解市场行情。
他身量已经完全长成,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长衫或西装,身姿挺拔,步履沉稳。那张俊美的脸,在经历风浪后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气,眉宇间的沉静下,隐藏着洞察世事的锐利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当他专注地听取汇报,或平静地提出问题时,连赵管事手下那些积年的老掌柜,也不敢敷衍。
他尤其关注周家与新兴工商业的联系。
通过顾维钧在上海的关系,以及自己这两年有意结识的一些归国留学生和开明商人,周萍了解到,上海乃至江南地区的民族资本正在悄悄萌芽,缫丝、纺纱、面粉、五金等轻工业有利可图,但往往受制于资金和技术。
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利用周家现有资本和自己在无锡逐渐建立的人脉信誉,以隐蔽的方式,投资或参股一些有前景的新式工厂。
这既能分散周家过于依赖传统高利贷、典当和田租的风险,为未来转型积累经验,也能为他个人积累脱离周家掌控后的原始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