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甘,也有某种坚定:“晚晚,我知你为我好。但有些事,既已卷入,便难以独善其身。先师因这些秘技而亡,我作为弟子,有责任查明真相。况且,”他声音温和下来,“你于我,不仅是知音,更是……朋友。朋友有难,岂能坐视不理?”
苏晚晚心中感动,却更添忧虑。崔玉的执着与情谊,在此刻,反而成了负担。她不愿他因自己涉险。
“公子心意,晚晚心领。但眼下,确需从长计议。”她转移话题,“府衙之事虽暂平,但幕后之人不会罢休。‘流光阁’需得暂停营业一段时日,避避风头。”
崔玉点头:“也好。正好我近日需往江宁一趟,处理一些家事。你且安心,等我回来。”
“江宁?”苏晚晚一怔。
“是。家母旧疾复发,需回去探望。另外,”崔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也想去查查,当年家中变故,是否……也与这些旧事有关联。”
苏晚晚了然。崔玉家道中落,其父郁郁而终,恐怕并非简单的生意失败。她不再多问,只道:“公子一路小心。伯母病体,需好生照料。”
崔玉深深看她一眼,拱手告辞。
送走崔玉,苏晚晚独自站在略显凌乱的绣坊中,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一片纷乱。府衙的刁难,崔玉的线索,胡司制的失踪,还有那隐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再伸出獠牙的“元先生”……一切,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她,就是网中心的那只蝶。
是夜,陆珩并未如往常一般在驻所处理公务,而是独自一人,策马出了江州城,来到城西十里外一处僻静的所在。这里有一片野生的杏子林,时值初夏,杏花早已落尽,枝头缀满青涩的果实,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勒马驻足,望着这片杏林,眼神幽深。此处,便是白日里赵校尉口中“老地方”——他与苏晚晚约定的紧急联络点之一。选择此地,只因它僻静无人,且……让他想起一些旧事。
多年前,他也曾与某人在一片杏林下,有过短暂的、平静的时光。后来,那人因卷入宫廷纷争,香消玉殒。从此,他对杏花、杏林,总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今日府衙之事,他第一时间便得了消息。果然,对方按捺不住了。借“彩云轩”余波发难,是想将苏晚晚拖下水,断了她与□□郡主的联系,更可能……是想试探他陆珩的态度。
他出手干预,等于公开表明了庇护苏晚晚的立场。这会打草惊蛇,但也是一种震慑。他要让幕后之人知道,苏晚晚是他陆珩要保的人,动她,需掂量掂量。
只是,如此一来,他与苏晚晚的关系,便再难遮掩。朝中那些盯着他、盯着永昌侯府的眼睛,恐怕很快就会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绣娘。这于她,是福是祸?
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夜的寂静。一名黑衣校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边,单膝跪地:“大人,查清了。今日府衙公文,虽盖着徐通判的印,但签发命令的,是府衙同知周炳坤。周炳坤的妻弟,在湖州沈记有干股。另外,我们监视‘慈云庵’后山竹林的人回报,发现近期有陌生香客频繁出入庵堂,形迹可疑,似在探查那夜之事。”
陆珩眼神一冷:“周炳坤……沈记的余孽,果然不死心。继续盯紧周炳坤和慈云庵。还有,查查周炳坤与京中哪些人有往来。”
“是!”校尉领命,又道,“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发现,崔玉近日在暗中调查二十年前宫中一位失踪的胡姓司制,似乎与他师父的遗物有关。另外,他定了三日后前往江宁的船票。”
陆珩眉头微蹙。崔玉果然也在查。胡司制……这个关键人物再次浮出水面。崔玉此时去江宁,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派人跟着他,小心些,别让他察觉。”陆珩下令,“另外,将胡司制的卷宗调出来,我要再看一遍。”
校尉退下后,陆珩独自在杏林中踱步。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他想起苏晚晚白日里强作镇定的模样,想起她面对衙役时不卑不亢的言辞,想起她与崔玉并肩而立时……那刺眼的一幕。
他不得不承认,赵校尉回报时提及崔玉挺身而出,他心中掠过一丝不悦。并非嫉妒,而是……一种失控感。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对苏晚晚的保护和调查。而崔玉的出现,像是一个意外的变数,一个他无法完全纳入计划的因素。
更让他心烦的是,他发现自己对苏晚晚的在意,已超出了案件本身。看到她遇险,他会愤怒;想到她可能受伤,他会不安;甚至,看到她与别的男子亲近,他会……感到不适。
这种情绪,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也是危险的。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他的职责是查案、是肃清隐患,而不是对一个身份微妙、牵扯复杂的女子产生不该有的牵挂。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他眼前总会浮现她灯下专注绣制的侧影,她面对威胁时苍白的脸,她接过令牌时微凉颤抖的指尖……还有,她身上那种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坚韧又聪慧的特质,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大人。”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负责监视苏晚晚的另一名校尉。
陆珩收敛心神,转过身:“讲。”
“苏姑娘回府后,一直待在房中,未曾外出。但属下发现在她院墙外,有可疑人物徘徊,似是踩点。已派人暗中盯住。”
“加派人手,十二时辰轮值,不得有失。”陆珩沉声道,“另外,查一下,苏家内部,近日可有异常?尤其是大房和三房余党。”
“是。还有……苏姑娘似乎……在根据您给的那本册子,试验新的丝线染色之法。胡老匠人提供了一些帮助。”
陆珩眼神微动。她果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在试图从技术源头寻找突破口。这份心性和胆识,再次让他刮目相看。或许,他该给她更多的信任,而不仅仅是保护。
“由她去。但务必确保她试验所用材料安全,来源清楚。”他顿了顿,“明日,以我的名义,送一批上好的辰州朱砂、滇南孔雀石粉和南海珍珠粉到‘流光阁’,就说是……贺她新店开张之喜。”这些,都是“霓光染”古方中可能用到的珍贵矿物颜料。他倒要看看,她能从中悟出什么。
校尉愣了一下,随即领命:“是!”
陆珩挥退下属,再次望向苏家方向。夜色中,那片宅院灯火阑珊。他知道,那里有一个女子,正以她自己的方式,与看不见的敌人抗争。
也许,他该换一种方式与她相处。不是高高在上的庇护者,也不是冷眼旁观的调查者,而是……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但,似乎并不坏。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杏林。青杏累累,离成熟尚早。就像一些事情,一些情感,也还需要时间,去经历风雨,去等待果熟蒂落。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