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慈云庵竹林夜会惊魂后,苏晚晚回到江州,表面一切如常,内心却时刻紧绷。陆珩虽加派了人手暗中保护“流光阁”及苏家二房,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寝食难安。她遵照陆珩的嘱咐,深居简出,对外称潜心钻研新绣样,实则大部分时间都在翻阅陆珩给她的那本关于“霓光染”与“浮光印”的卷宗摘要,试图从中寻找线索,理清自己与这场跨越二十年的阴谋究竟有何关联。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虽闭门谢客,麻烦却主动找上门来。
这日,苏晚晚正在“流光阁”后院的静室中,对着几缕新染的、泛着奇异光泽的丝线出神。这些丝线是她根据卷宗中零星的记载,结合自己前世的化学知识,反复试验调配出的新色,试图模拟“霓光染”中记载的“朝霞初升”与“暮霭沉沉”两种特殊光效。胡老匠人看了也啧啧称奇,称其色泽之变幻,已近失传古法。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玥儿焦急的阻拦声和几个陌生男子粗鲁的呵斥。苏晚晚心中一紧,放下丝线,快步走出。
只见前院绣坊内,站着四五个身穿公服、腰佩朴刀的衙役,为首的是个面生的班头,正叉着腰,目光不善地扫视着屋内陈设。几名正在绣架前工作的女工吓得噤若寒蝉,缩在一旁。玥儿张开双臂,挡在通往内院的门口,小脸涨得通红:“你们……你们不能乱闯!我家小姐正在静心作绣,不见外客!”
“作绣?”那班头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纸公文,抖了抖,“奉江州府衙之命,查办‘彩云轩’伪劣绣品、以次充好一案!据查,‘彩云轩’东家沈荣(已伏法)供认,其部分劣质丝线及仿制绣样,乃是从你‘流光阁’流出!现奉命查封‘流光阁’,所有账目、货物、人员,一律带回衙门问话!”
苏晚晚闻言,心猛地一沉。沈荣已死,死无对证,这分明是栽赃陷害!而且,时机选得如此之巧,在她从京城归来、风头正盛却又根基未稳之时,显然是有人想借官府之手,将她彻底打落尘埃,甚至……让她步苏婉儿后尘,身陷囹圄。
她强自镇定,上前一步,福身道:“民女苏晚晚,见过差爷。不知差爷所言‘彩云轩’丝线来源,有何凭证?‘流光阁’自开业以来,所有丝线、布料采买,皆有账可查,与‘彩云轩’素无往来。且民女近日所承绣品,多为永昌侯府老夫人寿礼及□□郡主所托,所用材料皆有明证,岂会自毁长城,以次充好?还请差爷明察。”
那班头斜睨她一眼,哼道:“凭证?沈荣的供状就是凭证!至于你与‘彩云轩’有无往来,不是你说了算,是府衙说了算!苏二小姐,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免得动起手来,伤了你这细皮嫩肉,也坏了你这‘流光阁’的名声!”
他话音未落,手一挥,身后衙役便要上前拿人、封店。
“且慢!”一个清朗却带着怒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崔玉疾步而入,他今日未穿青衫,而是一身月白长袍,更显风骨,只是脸上带着少见的愠色。他挡在苏晚晚身前,对那班头拱手道:“差爷,在下崔玉,与苏姑娘有绣样画稿之约。‘流光阁’所用丝线,多由在下经手采买,来源清白,账目清晰。沈荣已死,其供状真伪难辨,岂能凭一纸死无对证之词,便查封店铺,缉拿无辜?况且,苏姑娘乃□□郡主赏识之人,若此事处置不当,惊扰了郡主,恐怕府衙也难交代吧?”
他搬出□□郡主,那班头脸色微变,气势稍敛,但依旧强硬:“崔公子,此事乃府衙公干,有公文在此!郡主虽尊,也需依律行事!今日这‘流光阁’,必须查封!苏晚晚,也必须跟我们走!”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苏晚晚知道,今日若真被带走,进了衙门,即便最后能洗清冤屈,名声也毁了,“流光阁”更将元气大伤。她正思忖如何应对,眼角余光瞥见街角似有玄色衣角一闪而过——是陆珩安排的人?还是……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何事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锦衣卫寻常校尉服色、面容冷峻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打扮的随从。他亮出腰牌:“锦衣卫北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那班头一见腰牌,腿都软了三分,连忙躬身:“小的江州府衙快班李三,见过大人!小的……小的奉府衙之命,查办‘彩云轩’牵连案,来此……”
“查案?”那校尉打断他,目光如刀,“‘彩云轩’案已由锦衣卫全权接管,相关人犯、证物均已移交北镇抚司。府衙何时又得了新线索,竟敢擅自行动,干扰锦衣卫办案?”
李三冷汗涔涔:“这……这……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公文在此……”他慌忙递上公文。
校尉接过,扫了一眼,冷笑:“府衙通判徐大人签发的?徐大人可知,此案已上达天听,由陆指挥使亲自督办?尔等此举,是质疑陆大人的办案能力,还是想浑水摸鱼,构陷良民?”
“不敢!小的万万不敢!”李三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小的……小的这就回去禀明上官!定是误会!误会!”
校尉将公文掷还给他:“滚。再敢来此滋扰,以妨碍公务论处!”
李三如蒙大赦,带着手下连滚爬爬地跑了。
校尉这才转向苏晚晚,抱拳道:“苏姑娘受惊了。陆大人已知此事,特命在下前来处置。姑娘放心,此类宵小,不敢再来。”
苏晚晚心中稍定,还礼道:“多谢大人解围。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在下姓赵,姑娘唤我赵校尉即可。”赵校尉语气恭敬,但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旁的崔玉,“这位是……”
“这位是崔玉崔公子,是‘流光阁’的画师,亦是民女的朋友。”苏晚晚介绍道。
崔玉也拱手致意:“多谢赵大人及时赶到。”
赵校尉点点头,对崔玉道:“崔公子仗义执言,令人敬佩。不过,此案牵扯甚广,非常人所能涉足。公子与苏姑娘既是朋友,更当劝其谨慎,莫要卷入过深,以免引火烧身。”这话看似劝诫,实则带着警告。
崔玉面色不变,淡然道:“多谢大人提点。崔某行事,自有分寸。”
赵校尉不再多言,对苏晚晚道:“陆大人让在下转告姑娘,近日江州不太平,姑娘还需多加小心,非必要勿要外出。‘流光阁’事宜,可暂交可靠之人打理。若有异动,可持令至老地方寻人。”说完,他再次抱拳,带着人转身离去,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一场风波,因锦衣卫的介入而迅速平息。但苏晚晚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府衙的人敢来,背后定有人指使,且能绕过徐通判(徐夫人夫君)直接下令,能量不小。对方一计不成,必有后招。
“晚晚,你没事吧?”崔玉关切地问道,眼中满是担忧。
苏晚晚摇摇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没事。只是连累崔公子了。”
“说什么连累。”崔玉叹道,“看来,是有人盯上你了。府衙的人不过是马前卒。赵校尉所言非虚,此事水深,你需万分小心。”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近日查阅先师遗留的笔记,发现一些关于‘霓光染’的零星记载,似乎……与当年宫中一位姓胡的司制女官有关。这位胡司制,在失窃案发前便已失踪,下落不明。”
“胡司制?”苏晚晚心中一动,“与胡老匠人可有关系?”
“尚不确定。”崔玉摇头,“胡姓并非罕见。但先师笔记中提及,胡司制有一手绝技,能织出‘朝霞暮霭’之锦,其光影变幻,与‘霓光染’有异曲同工之妙。她失踪后,此技便失传了。”
朝霞暮霭……苏晚晚想起自己刚刚试验的那两种丝线色泽。难道,自己无意中摸索的方向,竟与那位失踪的胡司制有关?
“崔公子,”她看着崔玉,认真问道,“令师笔记中,可曾提及这位胡司制因何失踪?又与‘元先生’有何关联?”
崔玉沉默片刻,道:“笔记语焉不详,只隐约提到,胡司制失踪前,似乎卷入了一场宫廷纷争,与当时一位颇受先帝宠爱的妃嫔有关。至于‘元先生’……先师未曾提及此名号。但,”他目光深邃,“先师晚年,曾有一位神秘访客,欲重金求购所有关于‘霓光染’及前朝织绣秘技的记载。先师未允,不久后便郁郁而终。我怀疑,那位访客,或许与‘元先生’有关。”
线索似乎又绕回了宫廷旧案与失传技艺。苏晚晚感到一阵寒意。自己这手“流光绣”,究竟是无意中触及了某个尘封的宝藏,还是……从一开始,就被人算计着,引向了这条危险的路?
“崔公子,”她轻声道,“赵校尉的话,你也听到了。此事牵连太大,你……还是暂且远离为好。莫要因我,惹祸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