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刚吃完,桌上还摆着半碗咸菜、一碟炒南瓜,碗筷都没收拾。毅恒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张地绞着。毅恒家的房子是土坯房,一盏煤油灯昏黄地亮着,跳动的灯芯,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地映在泥墙上。母亲在收拾蚕房,桑叶的清香顺着门缝飘进来,混合着煤油灯的烟味。父亲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旱烟锅,却没点燃,只是望着门外漆黑的夜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姐姐毅梅坐在桌边,手里缝着鞋底,眼神时不时瞟向毅恒,欲言又止。
“爹,” 毅恒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想复读。”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父亲捏着旱烟锅的手顿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眼神复杂。母亲从蚕房走出来,手里还沾着桑叶的碎末,脸上带着惊讶:“恒子,你说啥?复读?”
“嗯。” 毅恒点点头,抬起头看着父母,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雨霏说我不该放弃,我也想再试试。县高中的复读班还在招人,我去打听了,学费要四十块,书本费十块,一共一百块。”
“一百块!” 母亲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这可不是小数目啊,咱家里哪有这么多钱?你妹妹明年也要上初中了,学费还没着落,你爹的腰疾又要犯了,还得抓药……”
母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毅恒心上。他知道家里的难处,可复读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田埂上的野草,怎么也压不住。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知道家里难,可我想试试,就一年,要是再考不上,我就安心在家种田,再也不提读书的事了。”
父亲终于点燃了旱烟锅,“吧嗒” 抽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沙哑:“你以为爹不想让你读?你从小就聪明,是块读书的料。可这一百块,不是五十斤稻子,不是五十斤桑叶,咱去哪里凑啊?”
“爹,要不…… 去跟大伯家说说?” 姐姐毅梅放下针线,犹豫着开口,“大伯家是万元户,去年种油菜赚了不少,公社都给挂了红绸子一百块对他们来说,应该不算啥吧?”
大伯毅建国是父亲的亲哥哥,靠着种五亩油菜发了家。前几年公社鼓励种经济作物,大伯胆子大,一口气包了五亩地种油菜,榨了油拉去县城卖,去年就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盖起了砖瓦房,还买了自行车,在村里风光得很。
父亲沉默了,烟锅子在门槛上敲了敲,火星溅起来,又很快熄灭。他知道向大伯借钱不容易,大伯家五个孩子,三女二男,个个都要花钱,而且大伯那人,向来是 “亲兄弟,明算账”,日子过得精打细算。可除了大伯,家里实在没别的亲戚能拿出这么多钱了。
“我去说说吧。” 父亲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不管成不成,总得试试。”
母亲连忙上前,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洗得干净的蓝布褂子,递给父亲:“穿上这件,体面点。跟你哥好好说,别吵起来。”
父亲接过褂子,没穿,搭在胳膊上,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毅恒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大伯家的砖瓦房在村里格外显眼,窗户上装着玻璃,还挂着窗帘,门口的路灯是接了电线的,亮堂堂的。父亲走到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屋里传来大伯母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是我,大哥。” 父亲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门开了,大伯母探出头,看到是父亲,脸上露出一丝意外,随即堆起笑容:“是老二啊,快进来,外面黑。”
父亲走进屋,屋里亮着电灯,比自家的煤油灯亮堂多了。大伯正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什么,桌上摆着账本和一叠零钱。五个堂兄弟姐妹挤在里屋,围着一台黑白电视机,看得津津有味。
“老二来了?坐。” 大伯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板凳,语气平淡,没有太多热情。
父亲坐下,把胳膊上的蓝布褂子放在腿上,搓了搓手,开门见山:“大哥,我.......”父亲欲言又止。
“什么事?吞吞吐吐”,大伯说。
的今天来,是想跟你借点钱。”
大伯的算盘停了,眉头皱了起来:“借钱?借多少?干啥用?”
“一百块。” 父亲的声音有些发紧,“毅恒中考没考上,想复读,学费书本费要一百块,家里实在凑不出来,想跟你周转一下,等明年秋收了,一定还你。”
“复读?” 大伯放下算盘,身体往后靠了靠,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老二,不是我说你,读书这东西,要看天分,也要看命。毅恒这次没考上,说明他不是那块读高中、考大学的料,何必再浪费钱?一百块,够买多少化肥?够买多少秧苗?种地多实在,一年下来也能赚不少,不比复读强?”
“哥,毅恒聪明,就是这次发挥失常了。” 父亲急忙解释,“他从小学习就好,老师都说他有前途,我是想再给他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