毅恒赤着脚站在水田里,裤腿卷到大腿根,沾满了乌黑的烂泥。他手里攥着一把秧苗,腰弯成了一道弧线,左手分出三两根秧苗,右手飞快地插进松软的田泥里,动作娴熟得不像个刚放下书本三天的人。汗水顺着他黝黑的额头往下淌,滑过鼻梁,滴进水田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抬手抹了把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脸颊上留下几道泥印,透着股狼狈的倔强。
那张印着 “未录取” 三个字的中考通知书,此刻正压在他家土坯房的窗台上,被母亲用一块碎玻璃压着,像是钉在他心上的一根刺。他曾是村里最有盼头的孩子,小学、初中都是年级第一,老师总说他 “稳进县高中,将来能考大学吃公家饭”。可这次,他栽了,栽得干干净净。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旱烟,烟锅子敲得门槛当当响,最后只说:“种田也饿不死人,咱庄稼人的根就在这田里。”
饿不死人,可毅恒心里堵得慌。他望着远处河面上划过的乌篷船,船娘的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轻悠悠的。他想起初中课本里写的 “小桥流水人家”,以前只觉得是诗意,现在才懂,这诗意背后,是一辈辈人困在田垄间的无奈。他才十七岁,难道这辈子就要像父亲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在这水田里刨一辈子食?
“毅恒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像渠水淌过青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婉,驱散了毅恒心头的烦闷。他停下插秧的动作,直起身,腰杆传来一阵酸痛,他揉了揉,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田埂上,一个苗条的身影正快步走来。是雨霏。
雨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胳膊,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是小时候毅恒用桑树皮编了给她的,没想到她还戴着。她的头发扎成一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肩头,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梢沾着几颗晶莹的露珠 —— 想来是刚从桑林那边过来。阳光透过稻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皮肤像浸过水的白玉,柳叶眉下的眼睛亮得像河湾里的水,此刻却蹙着眉,带着浓浓的愁绪。
她比毅恒小一岁,今年十六,在县城的初中读二年级,成绩好得拔尖,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是全村人羡慕的 “金凤凰”。毅恒记得,小时候两人总黏在一起。春天一起在桑林里摘桑葚,雨霏吃得嘴角发紫,他就替她瞒着大人;夏天一起在水渠边摸鱼,雨霏怕滑,总是紧紧拽着他的衣角,摸到小鱼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秋天一起拾稻穗,雨霏力气小,拾满一筐就倒进他的筐里,说 “毅恒哥要多攒点,将来换笔和本子”。那些日子,像田埂边的野花,在江南的水汽里肆意生长,纯粹又热烈。
雨霏走到田埂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毅恒身上。看着他满身的烂泥,看着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失落,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堵得难受。她昨天放学就听说了毅恒落榜的事,一夜没睡安稳,今天一放学就往田里跑,生怕他想不开。
“毅恒哥,你…… 你从县城回来了?” 雨霏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怕触碰到他的痛处。
毅恒看着她,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嗯,回来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水田里的秧苗上,不敢直视雨霏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像个逃兵,而雨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勇士,他的落榜,在她的优秀面前,显得格外刺眼。
雨霏顺着田埂往下挪了两步,脚下的泥土松软,她小心翼翼地扶着田埂边的野草,生怕踩滑掉进水里。她的布鞋底沾了一层薄泥,裤脚也被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我听说…… 听说中考的事了。”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声音柔得像渠水,“毅恒哥,你别太难过,一次没考好不算什么的,真的。”
毅恒手里的秧苗 “啪” 地掉进水田里,溅起一片泥点,落在他的裤腿上。“不算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雨霏,你不懂。我这辈子,恐怕就只能守着这水田了。” 他伸手指了指眼前无边无际的稻田,语气里满是无奈,“你成绩好,以后能考上高中,上大学,能去城里,能离开这田垄,可我……”
“毅恒哥,你不能这么说!” 雨霏打断他的话,眼神里带着急切,原本柔和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很聪明,小学的时候你教我做算术题,初中你英语比老师还标准,这次肯定是发挥失常。要是你再复读一年,一定能考上县高中的!”
复读?毅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涟漪。他不是没想过,可复读需要学费,需要书本费,还需要时间 —— 家里的水田不能没人打理,父亲的腰疾犯了,母亲要喂蚕、要照顾年幼的妹妹,他怎么能丢下家里的担子,去圆自己的梦?
“算了吧。” 毅恒摇了摇头,语气低沉得像午后的乌云,“家里哪有闲钱让我复读?这水田要种,蚕要喂,妹妹还要上学。我是家里的唯一儿子,该替家里分担了。种地也没什么不好,凭力气吃饭,不丢人。”
雨霏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她知道毅恒的难处,江南农村虽说是鱼米之乡,可蚕桑、种田都是辛苦活,一年忙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更何况现在还是刚刚搞责任制,她见过毅恒深夜在煤油灯下看书的样子,见过他拿到奖状时眼里的光,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梦想被田泥埋掉?
“毅恒哥,钱的事…… 钱的事可以想办法啊。” 雨霏咬了咬嘴唇,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她的脸颊因为着急泛起红晕,像熟透的桑葚,“我攒了十五块二毛的零花钱,是我卖桑葚、捡蝉蜕攒的,虽然不多,但可以先给你交书本费。还有,我可以跟我爸妈说,让他们帮衬你一点,我爸妈一直说你懂事、有出息,肯定会同意的。”
毅恒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雨霏。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停在稻叶上的蝴蝶,眼睛里满是真诚,没有一丝怜悯,只有纯粹的关心。他没想到雨霏会说出这样的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像渠水漫过心田,瞬间驱散了不少失落和沮丧。他看着雨霏纤细却挺拔的身影,看着她被露水打湿的发梢,突然觉得,这无边无际的稻田,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人绝望。
“雨霏,谢谢你。” 毅恒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不过,不用了。你的钱是你一点点攒的,不容易,我不能要。你爸妈挣钱也辛苦,我不能麻烦他们。复读的事,我再跟我爸妈商量商量,实在不行,种地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