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机会是留给有钱人家的。” 大伯母端着一杯茶过来，放在父亲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刻薄，“老二，你也不想想，我们家五个孩子，老大明年要娶亲人，彩礼钱还没攒够，老二老三在读初中，老四老五在上小学，哪样不要钱？我们家的钱，也是你哥一把汗一把泪种油菜赚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知道你们不容易，”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就借一年，秋收后我一定还，利息我也给。”

“利息就不用了，钱也不能借。” 大伯摆了摆手，语气坚决，“不是我不帮你，是这钱借出去，大概率是打水漂。复读一年，不一定能考上，到时候钱还不上，我们兄弟俩还得闹矛盾，不值当。再说，毅恒是家里的男孩，本该替家里分担，现在还想着读书，太不懂事了。”

父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啥。他看着大伯家亮堂的电灯，看着桌上的账本，看着里屋围着电视机的堂兄弟姐妹，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同样是兄弟，人家过得风生水起，自己却连儿子的学费都凑不出来。

“那.....那算了，那我就走了。” 父亲站起身，拿起腿上的蓝布褂子，转身就走。他不想再待下去，那亮堂的屋子，像在嘲笑他的贫穷和无能。

“老二，等等。” 大伯突然喊住他，从抽屉里拿出十块钱，递了过去，“这十块钱，你拿着，给毅恒买点营养品，复读的事，你再好好想想。”

父亲看了看那十块钱，又看了看大伯，摇了摇头，没接：“不用了，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伯家。

回到家，煤油灯还亮着，毅恒、母亲、姐姐、奶奶都坐在屋里等他。看到父亲空着手回来，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大家心里都明白了大半。

“他大伯…… 没借？” 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父亲点了点头，坐在门槛上，拿起旱烟锅，却没点燃，只是望着漆黑的夜空，肩膀微微耸动着。活了四十多年，他从没这么憋屈过，向亲哥哥借钱，却被拒得这么干脆。

“这老东西，太绝情了！” 奶奶忍不住骂了一句，她坐在炕头上，手里拄着拐杖，气得嘴唇发抖，“都是一个娘生的，他日子过好了，就忘了兄弟了？想当年，他小时候没钱读书，还是你爹省吃俭用供他读了两年私塾，现在倒好，连一百块钱都不肯借！”

“娘，别说了。” 父亲叹了口气，“也不能怪他，他家孩子多，确实不容易。”

“不容易？他是万元户啊！” 母亲抹了抹眼睛，“一百块对他来说，就是个小事，可对我们家来说，不一样啊.....”

姐姐毅梅咬了咬嘴唇，突然开口：“爹，娘，要不我白天在家劳动，晚上我再去县城的纺织厂目夜班打工，听说一个月能赚十块，我赚了钱，供弟弟复读。”

“不行！” 母亲立刻反对，“你是女孩子，晚上出去打工，那多么危险，再说，纺织厂的活累，而且县城离家20多里路，都是夜班，你身体吃不消。”

“我不怕累！” 毅梅的眼睛红了，“弟弟比我有出息，他能考上大学，将来我们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傻孩子，” 奶奶拉过毅梅的手，心疼地说，“你别晚上出去打工了，那样奶奶心里难过，毅恒的学费，我们再想想办法，总能凑出来的。”

毅恒坐在一旁，听着家人的话，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看着姐姐泛红的眼睛，看着奶奶苍老的面容，突然觉得自己太自私了。为了自己的复读梦，要让家人这么为难，这么操心。

“爹，娘，姐，奶奶，” 毅恒站起身，声音有些哽咽，“我不复读了。我在家好好种田，帮着家里养蚕，等攒够了钱，再让妹妹读书。”

“不行！”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说啥胡话！复读的事，爹一定给你办成。明天我去镇上找你姑父，再去问问你姨父，就算是借遍所有亲戚，也要把这一百块钱凑出来！”

煤油灯的光映在父亲的脸上，他的眼神坚定，像田埂上的野草，就算被风雨打压，也依然顽强地生长。母亲看着父亲，点了点头，擦干了眼泪：“对，我们再想想办法，总能有办法的。”

夜色越来越浓，蛙鸣依旧，蚕房里的蚕食声也还在继续。毅恒家的土坯房里，灯光虽然昏黄，却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没有抱怨，没有争吵，只有彼此的鼓励和对未来的期盼。就像江南的稻田，就算遇到梅雨、遇到旱涝，也依然会顽强地生长，等待着丰收的季节。

毅恒看着家人的脸，心里暗暗发誓：如果真能复读，他一定要拼尽全力，考上县高中，考上大学，不辜负家人的期望，也不辜负雨霏的鼓励。他知道，这条复读路会很难，但有家人在，他就有勇气走下去。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稻田，带着湿润的气息，像是在为这个平凡的家庭，送上无声的祝福。而那复读的梦想，就像一颗种子，在家人的关爱和支持下，悄悄扎根，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