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日子过得很安静。苗洛每天坐在门槛上看树，看风吹叶子落下来，看光斑在地上移动。卓诺有时候坐在她旁边，有时候在屋里整理东西。她们从京城带出来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一些银子。银子花得很快，买了米和盐，还剩下一些，压在箱子底下。

苗洛没有问过京城的事。卓诺也没有提。

第四天傍晚，卓诺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李拂安的笔迹，信封上写着“苗洛亲启”。苗洛接过去，没有立刻拆开，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信封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卓诺在旁边坐下来，没有催她。苗洛拆开了信。信不长，字迹有些潦草，墨水在几个地方晕开了，像是写到一半停下来过。

她看完了，把信叠好，放在膝盖上。

李拂安说，她不想当皇帝。但太子跑了，二皇子跑了，三皇子跑了，所有皇子都跑了。一个都没留下。她把这些话写在信上，字迹到后面越来越乱，像是手在抖，又像是在压抑什么。她说那些大臣天天跪在殿外，求她把皇位让给皇子们。他们说女子登基，不合礼法。他们说天下需要正统血脉。他们每天换一批人跪，从早跪到晚，也不走，也不起来，就那么跪着。李拂安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想当皇帝，也不想把皇位交给那些逃跑的皇子们。她没有人可以说。沈露清在帮她处理京城修缮的事务，整天不在宫里。镇北侯在临安抚民，没有回来。她一个人坐在偏殿里，每天听大臣们在外面跪着喊她名字。

苗洛把信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把信压在箱子底下。卓诺没有问她。两个人继续过山里的日子。

第六天早上，李拂安去了一趟太妃的居所，那地方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靠着一面宫墙，墙上的红漆被雨水冲得斑驳脱色。之前李拂安坐的是偏殿，离这里隔了两个宫院。那日她从主殿退出来，回了自己暂住的偏殿，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手碰到桌下，有一块木板是松的，手指按下去，咔的一声，一个暗格弹了出来。里面是一幅画卷，卷轴是木头做的，边缘磨得光滑，像是被人打开过很多次。她展开那幅画，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华贵的衣裳，姿态雍容，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看什么让她高兴的事。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往下移，移到画卷左下角，那里写着两个字——静妃。

她的手顿了一下，凑近了看那两个字，墨迹是旧的，但笔锋清楚，一笔一画都没有模糊。她又抬起头看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那个嘴角的弧度，那个下巴的线条。她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沈露清从外面走进来，靴底踩在石板上，在寂静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李拂安身后，低头看见那幅画，愣了一下：“这不是那天那个女人吗？”

李拂安拿着那幅画，从偏殿走出来，走过长廊，走到那座偏僻的院子。院子很小，只有一间屋，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气味，混着尘土和旧的木头发霉的味道。她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纸破了，漏进来一线光。一个人蜷缩在墙角，听见门响，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把自己往墙根里挤，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她穿着一件暗色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散乱地披在肩上，手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目光在李拂安身上扫了一下，又缩回墙角，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但片刻之间，目光又硬挺起来，抬着下巴，努力挡在什么东西前面，嘴里含混地念着：“我的孩子……我要保护我的孩子……别碰我的孩子……”

李拂安蹲下来，把画卷展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画像朝上。“你还记得这个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静妃低下头，看着那幅画像上的自己。眼睛慢慢睁大了，瞳孔紧缩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拂安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从眼睛看到嘴巴，从额头看到下巴，嘴唇开始抖了。“你……你……”

李拂安伸出手，按住静妃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细得像一根干枯的树枝。“你叫什么名字？”

静妃的嘴唇还在抖。她看着李拂安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外面的一缕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移到了墙角，才开口，声音是哑的、裂的，但每个字都是清醒的。“周……周怜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