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拂安的手紧了紧。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她看着周怜容,看着那双已经浑浊了、却正努力辨认她的眼睛。“我叫李拂安。你的女儿。”
周怜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看着李拂安,看了很久,像是在把她一张一张地叠起来、收好,放到一个够不到也丢不掉的地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叫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很小,像是怕这个叫出口的名字会碎掉。李拂安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扶到窗边那束光线里,让她靠着墙坐好,然后蹲在她面前,握住她两只手,没有松开。两个人看着对方。周怜容的手在发抖,李拂安的手也在发抖,谁都没有说话。
一个月后,李拂安登基了。大臣们跪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她没有见他们。第四天,她走出殿门,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皇子们逃了。你们要我找回来,还是自己去找?找回来了,我把皇位给他们。找不回来,我来坐。”大臣们抬起头看着她,没有人说话。她站在台阶上,等了一炷香。没有人站起来。她又说了一遍:“去找他们回来。找回来了,我让。找不回来,我坐。”大臣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站起来。李拂安转身走回殿内,门在身后合上。
两个月后,她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胸口那道伤还在疼,黑色的血偶尔会从纱布里渗出来,染在衣襟上。她抬手按了一下,又放下来,继续批。太医跪在殿外,说她的身体最多撑三年。她把这话拦在耳朵外面,没有让它再往里进。沈露清站在旁边,手里的茶水端了许久,没有喝,也没有放。
三年后,李拂安在寝殿里召见了镇北侯。她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颜色。沈露清站在床边,把她半扶半靠着,让她能坐直一点。镇北侯跪在床前,头低着,没有抬起来。
“镇北侯。”李拂安的声音不大,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朕死后,帝位传给沈露清。你为摄政王,辅佐她。”镇北侯的头更低了一些。“臣,遵旨。”李拂安摆了摆手,镇北侯站起来,退了出去。门合上了。
她靠在沈露清怀里,闭上眼睛。沈露清抱着她,手搭在她肩上,没有动。李拂安说:“我这一生,从头到尾一直在失去,沈露清,你为什么一直陪着我”沈露清说:“我想。”李拂安没有再说话,呼吸慢慢变轻了,最后停了。沈露清抱着她,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傻子。”
远在山中,卓诺从镇上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地址,是李拂安的笔迹。她拆开信,坐在门槛上读完,然后拿着信走到院子里的树下。苗洛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落叶被风吹到她的衣摆上,一片叠着一片。卓诺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信递过去。苗洛没有接,只问了一句:“死了?”
卓诺说:“死了。登基三年。帝位传给了沈露清,镇北侯做了摄政王。”苗洛靠着树干没有动,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几缕白头发吹起来,又从眼前落下去。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死……也算一种解脱。”她把目光从头顶的树缝间收回来,落在那片照在地上的光斑上,没有说话。
风吹着树叶,沙沙响。苗洛坐在树下,卓诺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片落下来的叶子,被风吹得转了一下,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