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洛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屋顶。
横梁是新的,木头还没上漆,有一股淡淡的松木味。窗纸也是新的,透进来的光是白的,柔和的,不像皇宫里面那种刺眼的亮。她躺在一张床上,被子是棉的,盖到胸口,压得很实。她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了床沿,木头的,凉的。
她偏过头,看向旁边。卓诺不在。她转回来,看着屋顶。脑子里先想到的是苏珩夏,然后是曹鸿。她想起来苏珩夏已经不在了,曹鸿也不在了。她闭上眼睛,又睁开了,屋顶还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鞋底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子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苗洛醒了,愣了一下,低下头快步走过来,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姑娘醒了。这是长公主吩咐备的药,趁热喝。”
苗洛看着她。那女子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盘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插着。眉眼间有些熟悉,像是从哪里见过,又说不清。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下巴,还有她低眉时眼角微微下垂的弧度。苗洛晃了晃头,把这念头压下去。每个人都是独立而不可替代的,每个人都是自己。夏冬站在旁边,低着头,像在做一根木桩,安静地等着苗洛的吩咐或示意。
苗洛问她:“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夏冬说:“回姑娘,现在是皇宫偏殿。长公主在两天时间内已经打理好了所有事务,目前正在修缮京城,长公主已亲自前往临安,安抚百姓。”苗洛听着,没有表情,静了几息,又问:“可见到一个红头发的?”夏冬低着头:“奴婢不知。奴婢只负责姑娘一个人,其他的人奴婢一概不知。”
苗洛看了她一眼。“算了,你下去吧。不需要你。”夏冬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远了,门在身后合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苗洛看着那条缝,看了一会儿,坐起来,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
她走出去。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青苔。院子中间有一棵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叶子是细长的,绿得发暗,树冠撑得很开,把半边院子都遮住了。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苗洛在树下站了很久。她想起来了,以前在军营的时候,也有这样一棵树,没有这一棵大,叶子也差不多。那时候苏珩夏刚能下地走路,她坐在树下面,曹鸿坐在她旁边。苏珩夏说,等打完仗了,她要回山上去看她师父。曹鸿没有说话。苏珩夏又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曹鸿说好。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和她现在听到的声音差不多。然后她想着那棵树的影子,想着苏珩夏说的那些话,想着曹鸿回答的那个字。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就平了。
卓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她身边了。苗洛偏过头看着她,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头发是暗红色的,在树下漏下来的光斑里像是深褐色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卓诺开口问她:“你在想什么?”
苗洛把目光转回树上,看了一会儿,说:“好累啊。我应该不插手这些事的。又有人死去。好多人都死了。我好累。”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若是有更多情报,我们便不会最后才知晓,便能提前规避掉这些悲剧,也不会在什么都没准备好的时候就要迎头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