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越来越私人,眼神也越来越不加掩饰。那只橙毛狐狸似乎笃定了他脾气“好”,不会真把他怎么样,试探的爪子伸得越来越长。
而他,大多数时候只是用那双平静的黑眸看回去,不回答,不接茬,继续公事公办的问话流程。只在虞诚实在过分时,才会用冷淡的语气警告一句,或者手上稍用点力,把试图凑近的家伙按回椅子上。
直到有一次,虞诚被送进来时,脸上没有伤,但情绪异常低落,耳朵耷拉着,尾巴也蔫蔫地垂着。同事小声告诉他,虞诚跟家里吵翻了,他爹妈想让他退学回去继承家业,他不肯。
那天的询问进行得异常顺利,虞诚有问必答,态度堪称“乖巧”,但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阴郁里。问完话,该走了,虞诚却磨磨蹭蹭不肯动。
“还有事?”他问。
虞诚抬起头,那双总是明亮的狐狸眼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他看着温厌,看了很久,忽然哑着嗓子问:“当警察……真的有意义吗?我是说,在这种地方,处理这些鸡毛蒜皮,抓些小偷小摸,有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下。窗外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晕染了半边天,也透过窗户,给询问室简陋的桌椅镀上了一层暖色。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有没有意义,不是看你在哪里,做什么。”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是看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守住什么东西。”
虞诚怔怔地看着他。
“你觉得抓小偷小摸没意义?”他继续说,目光平静地回视少年,“那你有没有想过,对那个被偷了救命钱的老太太来说,对那个被骚扰不敢出门的女孩来说,对无数个可能因为你口中的‘没意义’而得到一丝安宁的普通人来说,这有没有意义?”
“警察的意义,有时候不在于破多么惊天动地的大案。”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在于,让那些觉得黑暗无处可逃的人相信,光还在。哪怕那光,只是来自像这里一样,一个‘破地方’的,一盏昏黄的灯。”
虞诚一动不动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翻涌的、复杂的情绪。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哦。”
那天,虞诚离开时,背影挺直了许多。
再后来,就是他生日那次。局里几个关系近的同事起哄让他请客,他拗不过,就在局子附近找了个露天烧烤摊。夏夜的晚风带着热气,霓虹灯和路灯的光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是烤肉、香料和啤酒的味道。很嘈杂,很市井,也很……真实。
虞诚不知怎么知道了消息,也跑来了,大咧咧地往他旁边一坐,拿起一串烤肉就啃,还自来熟地跟他的同事碰杯。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橙色的头发在夜风里有点乱,笑容灿烂得晃眼,那两颗虎牙在霓虹灯下一闪一闪。他喝酒上脸,几杯啤酒下肚,脸颊就泛起薄红,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温厌记得自己那天喝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听同事们插科打诨,看虞诚那小子在人群里上蹿下跳,活像只多动症的狐狸幼崽。夜风吹过来,带着旁边虞诚身上传来的、干净好闻的阳光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少年信息素——那时候似乎还不是现在这种松岭混合葡萄酒的复杂味道,要更清冽一些,像雨后的森林。
虞诚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带着一身酒气和热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大着舌头说:“温、温警官……生日快乐啊!”
他点点头:“谢谢。”
“你……”虞诚打了个酒嗝,脸颊更红了,眼神有些迷离,但依然执着地看着他,“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平时……干嘛老板着脸……”
他微微一怔。
虞诚却像是说完就忘了,又嚷嚷着要跟他碰杯,结果手一滑,半杯啤酒全洒在了他裤子上。少年手忙脚乱地要帮他擦,被他轻轻挡开。
“没事。”他说。
那天晚上后来还发生了什么,记忆有些模糊了。只记得最后散场时,虞诚已经醉得有点站不稳,被两个同学架着回去,还一步三回头地冲他挥手,喊着“下次再一起喝酒啊温警官!”,橙色的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而他站在烧烤摊昏黄的光晕里,看着那个跌跌撞撞走远的橙色背影,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未散的烟火气和一丝……很淡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那之后没多久,他就接到了新的任务通知。紧急,危险,需要立刻动身。他甚至没来得及跟城安局的同事好好道别,只留了张简短的纸条,就消失在了那个夏末的清晨。
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道空旷安静。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安局那栋老旧的办公楼,心里想的是任务,是潜伏,是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毒瘤。至于那个总是惹是生非、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的橙毛警校刺头……
他想,大概不会再见了。
一个短暂的、无关紧要的插曲。就像夏日午后一阵突如其来的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除了打湿地面,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阳台上的风带着初夏清晨特有的微凉和清新。虞诚背对着卧室,手肘撑在栏杆上,手机贴在耳边,那头是他爹虞释楚那低沉威严、此刻明显压着火气的声音。
“虞诚,你给我解释清楚。”虞释楚的语气还算平静,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下面酝酿着风暴,“金鼎华府,凌晨,私人医疗团队上门,手术,输血,一个身份不明的重伤Omega。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让我相信的理由,而不是什么‘重要的朋友’这种糊弄小孩的说辞。”
虞诚看着楼下小区中心精心打理过的景观园林,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彩虹。他扯了扯嘴角:“爸,您不是都查清楚了吗?还问我干什么。”
“我要听你亲口说!”虞释楚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那Omega是谁?跟你什么关系?怎么受的伤?为什么不去正规医院?你知不知道动用家族医疗资源处理这种不明身份的人,会带来多少麻烦和风险?要是让对家或者媒体抓到把柄……”
“他叫温厌。”虞诚打断他父亲的喋喋不休,语气平淡,“前警察。现在在哪儿工作不清楚。受伤是因为被人追杀,我碰巧遇上救了。不去医院是为了保护他,也省得给您惹更多‘麻烦’。至于跟我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回头,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卧室里。温厌安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很重要的人。”虞诚重复了一遍昨晚的话,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虞释楚的声音再次响起,火气似乎小了些,但多了些探究和凝重:“前警察?被人追杀?虞诚,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个人身上牵扯的事情,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我知道。”虞诚说,“但人我已经救了,也带回家了。现在,他是我的责任。”
“你——”虞释楚似乎被儿子这理直气壮的“责任论”噎了一下,最终,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儿子大了管不了了”的无奈,“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医疗资源我会帮你抹平痕迹,家里这边我也会打招呼。但是虞诚,你给我记住,别玩火自焚。还有,抽空带你那个‘很重要的人’回家吃个饭,让你妈也看看。”
“再说吧。”虞诚含糊地应了一声,赶紧转移话题,“对了爸,还有件事……”
挂断和父亲的电话,虞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妈。
“小诚!”李媛兰的声音充满担忧,“你爸刚跟我说了,你没事吧?那个孩子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需不需要妈妈再请更好的医生?哎呀你这孩子,这么大事也不早点告诉妈妈,吓死我了……”
虞诚花了五分钟才安抚好忧心忡忡的母亲,并再三保证自己没事,温厌的伤势也得到了最好的治疗,才让李女士勉强放下心,但依然叮嘱了无数注意事项,并强烈要求“等那孩子好点了,一定要带回家给妈妈看看”。
然后刑侦支队的群里也开始冒泡,虽然没人敢直接@他问,但各种隐晦的八卦和猜测已经满天飞了。
【柯基:今天老大居然请假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湛苗:听说是家里有事……】
【某队员:不会是昨天富祈路那个案子,老大也受伤了吧?】
【齐川:别瞎猜,干活。@柯基,失踪人口比对做完了吗?】
【柯基:呜呜呜齐副队我马上去……】
【羲俞:那个……我好像看到老大昨天抱着个人上车……没看清是谁……】
【众人:???!!!】
虞诚看着群里瞬间刷屏的问号和惊叹号,额角青筋跳了跳。他点开齐川的私聊。
【虞诚:老齐,管管群里,别瞎传。我没事,家里有点私事处理。案子有进展随时联系我。】
【齐川:明白。你自己小心。需要帮忙就说。】
【虞诚:嗯。】
应付完一圈或关心或打探或八卦的消息,虞诚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揉了揉眉心,感觉比连续熬三个通宵查案还累。
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楼下花园里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玩耍,充满了世俗的、安宁的烟火气。而他站在这里,身后卧室里躺着一个身负重伤、身份成谜、正被不明势力追杀的前警察。他刚刚动用家族力量摆平了一场秘密手术,应付了父母的质问和关心,怼了欠揍的表弟,还得压住队里蠢蠢欲动的八卦之火。
生活,真是丰富多彩。
他转身,拉开玻璃门,走回卧室。
温厌依然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虞诚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睫几不可察的颤动,和那稍微有些紧绷的呼吸节奏。
装睡?
虞诚挑了挑眉,没戳穿。他走到床边,在沙发上重新坐下,姿态悠闲。阳光正好移到了温厌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连那总是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都显得柔软了些。
虞诚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掠过他精致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最后落在他被纱布包裹的右臂和腹部。
“温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卧室里却很清晰。
温厌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虞诚也不在意,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膝盖上,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同于之前狡黠的、戏谑的、或灿烂的,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和一种“我知道你在听”的笃定。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那两颗在这样柔和笑意下显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反而有点可爱的虎牙。
“我知道你没睡。”他说,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也知道你‘不记得了’。”
“没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来日方长。”
“我们可以,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