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透过全景落地窗的纱帘,慷慨地泼洒在卧室的每一个角落。光线在深灰色的丝绒床单上跳跃,在温厌苍白的手指边缘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也在虞诚那头橙色的头发和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上点燃了温暖的火苗。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轻柔的嗡鸣,以及窗外遥远城市苏醒的、模糊的白噪音。
虞诚问出那句“你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时,脸上的笑容狡黠,眼神里却藏着某种近乎执拗的期待,像一只叼着宝物、眼睛亮晶晶等着被夸奖的大狐狸。
温厌看着他。阳光给虞诚的轮廓镀上了柔和的边,让他那副总是带着点嚣张和玩世不恭的英俊面孔,在此刻显出几分不真实的、近乎温柔的错觉。那两颗虎牙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然后,温厌垂下眼,避开了那过于灼人的视线,用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回答:“不记得了。虞队,你可能认错人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虞诚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加深了些许,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明显了,那两颗虎牙也露得更多。但他的眼神,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刹那,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即,那光芒又重新稳定下来,甚至更加明亮,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和……玩味?
他没有追问,没有质疑,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失望或恼怒。
他只是身体向后,重新靠回沙发背,双臂张开搭在扶手上,翘起二郎腿,姿态放松得仿佛刚才那段带着隐秘期待的问话从未发生。他歪了歪头,橙色的耳朵随着动作轻轻抖动了一下,耳尖的黑色绒毛在光线下柔软分明。
“谭长市公安局前刑侦支队长不是你?”他换了个问题,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温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个是,然后呢?”
“没什么。”虞诚耸耸肩,一副“我就是随口问问”的样子。然后,他忽然坐直身体,身体前倾,那双狐狸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厌,脸上绽放出一个堪称灿烂的、带着点“我真是个贴心好主人”意味的笑容,语速骤然加快,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
“你饿吗?李姨熬了燕窝粥和小米粥,在厨房温着,你想喝哪种?或者想吃点别的?面条?馄饨?西式的也有。”
“渴不渴?刚才水喝完了,还要吗?温水?果汁?牛奶?哦对,你现在受伤,喝牛奶好像不太好消化……”
“伤还疼吗?麻药劲儿应该过了吧?疼得厉害要说,有止痛药,但李院长说能忍最好忍忍,对恢复好……不过你要是实在疼,别硬撑啊。”
“累不累呀?要不要再睡会儿?不过刚醒就睡太多也不好,容易头晕……要不我让护士进来给你按摩一下腿?防止血栓。”
“房间里温度合适吗?会不会闷?要不要开点窗通通风?哦不行,李院长说你不能吹风……那我把空调调高一点?”
“无聊吗?要不要看电视?我这儿有投影,想看什么?新闻?电影?哦对了,我书房里还有些书,不过你可能不爱看,都是些刑侦案例和犯罪心理学……”
“……”
温厌:“……”
他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大床上,身上盖着轻暖的羽绒被,腹部和手臂的伤口在止痛药的作用下传来沉闷的、持续的痛感。阳光晃得他有些眼花。而床边,那只橙毛狐狸正以惊人的语速和热情,喋喋不休地抛出无数个他根本来不及回答、甚至觉得毫无必要回答的问题。
从“饿不饿渴不渴”到“伤口疼不疼”,从“累不累”到“无不无聊”,从“室温如何”到“要不要看电视看书”……问题涵盖了生理需求、心理感受、娱乐消遣等各个方面,细致入微,体贴周到,如果忽略那过于旺盛的热情和快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语速,简直堪称完美护理模板。
但温厌只觉得……吵。
非常吵。
比KTV后巷的喧嚣还吵,比警局审讯室的逼问还让人烦躁。那些问题本身没什么攻击性,甚至充满关切,但被虞诚用那种“我超关心你你快回答我”的亮晶晶眼神盯着,用那种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语速问出来,就形成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包围网。
他张了张嘴,想打断,想让他闭嘴,想说“我不饿不渴不疼不累不无聊你别吵了”,但每次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虞诚下一个问题无缝衔接地堵了回来。
“嗯?你说什么?哦想喝粥是吧?燕窝的还是小米的?我跟你说李姨熬粥一绝,火候掌握得……”
“疼?哪里疼?腹部还是手臂?我就说该吃点止痛药嘛,你等等我让护士……”
“无聊了?想看电影?最近新上了个……”
温厌闭上嘴,决定放弃沟通。他干脆重新闭上眼睛,用行动表示“我不想听你说话”。
然而,这并没能阻止虞诚。那只狐狸仿佛完全没接收到“拒绝”的信号,或者说接收到了但选择无视。他依旧兴致勃勃地叨叨着,从粥的熬制技巧讲到李姨的拿手菜,从止痛药的种类和副作用讲到术后护理的注意事项,从最近上映的电影讲到书房里那些“你可能感兴趣”的绝版犯罪档案……
温厌被迫听了整整十多分钟的单口相声兼护理指南兼生活小贴士。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不是因为伤口疼,纯粹是被吵的。忍冬的气息都不安地波动起来。
就在温厌开始认真思考,是强行坐起来用没受伤的左手捂住这只狐狸的嘴,还是干脆自己再晕过去比较省事时——
“叮铃铃——”
虞诚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是一段激昂的、带着电吉他摇滚风的旋律,瞬间打破了卧室里——主要是虞诚的——单方面“温馨”的唠叨。
虞诚意犹未尽地停下,咂咂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终于来了”的了然。他拿起手机,对温厌做了个“稍等”的口型,然后起身,迈着长腿朝阳台走去。
“喂,爸。”他接起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沉稳,顺手拉上了阳台的玻璃门,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世界,终于清静了。
温厌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耳畔似乎还残留着虞诚那喋喋不休的余音。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忍冬的气息在安静的空气里缓缓铺开,带着伤后的虚弱,也带着一丝终于得以喘息的疲惫。
阳光更盛了一些,透过纱帘,在卧室的地板上投下大片大片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舞动。很安静,也很……空旷。和刚才那吵闹的、被某个存在感极强的Alpha完全填满的空间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阳台。玻璃门后,虞诚背对着卧室,靠在栏杆上,正在讲电话。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背影挺拔,橙色的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即使隔着玻璃,听不清具体内容,也能从那微微晃动的耳朵和偶尔侧头时紧绷的下颌线,感受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压力。
是那位“虞董”吧。温厌想。动用那样的医疗资源,把他这个来路不明、浑身是伤的人带回家,想必会引起不小的波澜。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天花板。阳光有些刺眼。他闭上眼,意识却并未沉入黑暗,反而被那过于明亮的日光牵引着,飘向了一些他很久没有主动去触碰的角落。
回忆像浸了水的旧照片,边缘模糊,色彩失真,但某些瞬间却清晰得刺痛。
也是这样的阳光,或者说,更炽烈、更无所顾忌的夏日阳光。透过老公安局办公室那扇积着灰尘的玻璃窗,在掉了漆的木制办公桌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块,空气里有灰尘、汗味、劣质茶叶和纸张发霉混合的气息。
他当时刚完成卧底任务回来不久,身份敏感,被暂时“下放”到城安这个不起眼的小公安局“避风头”,美其名曰“基层锻炼”。每天的工作琐碎而平凡,调解邻里纠纷,处理小偷小摸,偶尔协助查查失踪人口。和他之前经手的那些跨国贩毒、人口走私的大案要案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然后,他就遇到了虞诚。
不,更准确地说,是虞诚“遇到”了他——以被同事扭送进来、满脸写着“不服”和“老子没错”的姿态。
那是他第一天正式在城安局上班。早上刚在分管副局长那儿听完一番语重心长,实则充满试探的“叮嘱”,回到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门就被“哐”一声推开。两个满脸无奈的同事架着一个橙毛小子进来,那小子穿着警校的作训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脸上挂着彩,嘴角破了,但眼神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不服输的火苗,头顶一对橙色的狐狸耳朵警惕地竖着,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动。
“温哥,又抓一个,警校的,聚众斗殴,把人打医院去了,还不配合问话。”同事把虞诚按在询问室的椅子上,抱怨道,“这都第几次了?他们学校领导都懒得管了,让咱们看着办。”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拿起笔录本走进去。询问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坐下,翻开本子,抬头看向对面。
虞诚也正看着他。那双属于狐狸的、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打量、评估,以及一种“你谁啊新来的?”的桀骜。
“姓名。”他开口,声音平静。
“虞诚。”对方回答,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刚打过架的痕迹。
“年龄。”
“十八。”
“警校学员?”
“是。”
“为什么打架?”
“看那孙子不顺眼。”
典型的刺头回答。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虞诚脸上。少年脸上的伤痕新鲜,颧骨处有一片青紫,嘴角结着血痂,但无损那张脸的英俊,甚至因为那点伤痕和不服输的眼神,更添了几分野性难驯的魅力。橙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耳朵尖的黑色绒毛因为警惕而微微炸开。
他没继续追问打架原因,那些自然有同事去核实。他只是用那种平静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看着虞诚,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虞诚一开始还梗着脖子与他对视,但渐渐地,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注视下,眼神开始有些飘忽,耳朵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尾巴摆动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虞诚,”他合上本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看了你的档案,警校成绩很不错,格斗、射击、理论都是优。那么好的苗子,把精力用在打架斗殴上,你觉得合适吗?”
虞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随即嗤笑一声:“关你屁事。”
他没生气,反而轻轻勾了勾嘴角,那是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是不关我事。不过,如果你觉得靠拳头就能解决一切,证明自己很‘厉害’,那我建议你,可以考虑提前‘毕业’,去参加‘人民民主专政’的更直接岗位,那里更适合发挥你的‘特长’。”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再这么下去,就不是警校处分那么简单了,可以直接进局子了。
虞诚的脸色变了变,盯着他,眼神复杂,有恼怒,有不屑,也有一丝被戳破什么的窘迫。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没说出话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算不上愉快,但虞诚那天离开时,看他的眼神已经少了些最初的敌意,多了点探究和……好奇。
后来,虞诚又因为各种“小问题”被送进来几次。有时候是跟校外混混冲突,有时候是训练时“不小心”伤了同学,有时候是顶撞教官。每次都是他负责问话。流程千篇一律,但虞诚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微妙。从最初的浑身是刺,到后来的敷衍应付,再到后来……甚至会在他问话时,眼睛不老实地瞟他,问些有的没的。
“喂,新来的,你以前在哪儿干?怎么跑这破地方来了?”
“你多大?看着没比我大几岁啊。”
“你手上那疤怎么来的?看着不像普通伤。”
“你信息素什么味儿?我好像没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