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边的勘察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虞诚站在九曲桥上,看着法医和技侦人员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女尸从水中打捞上来。绳子解开时,尸体沉重地落进裹尸袋,发出沉闷的声响。秦呵蹲在桥边,用镊子仔细夹起水草间可能存在的任何微小物证——一片落叶、一块碎布,甚至是一根不属于尸体的毛发。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桥面的木板散发出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淤泥的腥气和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虞诚的尾巴焦躁地摆动,耳尖的黑色绒毛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他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
“老大,”湛苗拿着平板过来,脸色依然不太好,“公园监控调出来了,但……荷塘这一片是盲区。最近的摄像头在两百米外的路口,拍不到这里。”
“夜间有人经过吗?”虞诚问,目光扫过那些枯败的荷叶。
“有,但不多。大多是绕湖夜跑的,还有几个是……”湛苗顿了顿,“情侣。都查过了,没有可疑。”
意料之中。凶手既然选择了这里,必然做过侦查。虞诚接过平板,快速翻看着那些模糊的夜间画面。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只有两个人经过路口——一个夜跑者,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时间对不上。秦呵初步判断的死亡时间是三到五天前,如果凶手是抛尸而非就地杀害,那他搬运尸体的时间可能更早。
“查那辆电动车的外卖平台记录,”虞诚说,“确认他当晚的路线。还有,排查最近一周内在公园内工作或经常出现的人员——园丁、清洁工、保安,甚至那些每天都来晨练的老人。”
“是。”
湛苗刚要离开,虞诚又叫住他:“宁安小区那边,齐川有消息吗?”
“齐副队说,现场勘查基本结束了,物证正在送回局里。住户排查还在继续,但暂时没有发现与死者有明显关联的人。”湛苗看了眼平板,“对了,那个甜腻气味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是多种花香精的混合物,很廉价的那种,常用于空气清新剂或者廉价香水。但具体成分太复杂,很难溯源。”
虞诚点点头,示意湛苗去忙。他转身走向桥的另一端,那里,技侦的小刘正趴在地上,用放大镜仔细检查桥面的每一块木板。
“有发现吗?”虞诚蹲下身。
“有,但不多。”小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桥面太干净了,像是被清理过。不过……”他用镊子从两块木板的缝隙里夹出一点泥状物,“这里有少许泥土,和公园其他地方的不太一样,颗粒更细,颜色偏红。已经取样了。”
虞诚盯着那点泥土看了几秒,又看向桥下浑浊的水面。凶手清理了桥面,却没有清理桥墩上的划痕。是疏忽,还是故意留下线索?如果是故意,那意味着什么?
“老大!”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虞诚抬头,看见湛苗又跑了回来,这次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着什么小小的、皱巴巴的东西。
“在那边草丛里发现的,”湛苗气喘吁吁地说,把物证袋递过来,“离桥大概十米,卡在石头缝里。技侦的同事一开始没注意,差点漏了。”
虞诚接过物证袋,举到眼前。
那是一小片纸。不,准确说,是纸的残骸——被水浸泡、又被太阳晒过,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边缘卷曲发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对着阳光仔细看,能勉强辨认出一些印刷体的轮廓。
“像是……票据?”湛苗小声说。
虞诚没有说话,只是更专注地盯着那片纸。他用手指隔着袋子轻轻抚平纸片的一角,那里,有几个数字和字母的残迹。
“……绳索……专用……”他喃喃念出能辨认的词,随即瞳孔一缩,“购买……日期……”
后面的数字大部分已经晕开,但最后一个“4”和“14”的残迹还隐约可见。而前面,似乎有个“2025”的轮廓。
2025年4月14日。
昨天。
虞诚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看向湛苗:“找老陈,让他立刻回局里,用技术手段处理这张纸,尽可能复原上面的信息。重点看商家名称、购买时间、以及……购买人信息,如果有的话。”
“是!”湛苗接过物证袋,转身就跑。
虞诚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昨天购买的绳索。如果这张票据真的是凶手留下的,或者与凶手有关,那意味着什么?凶手在昨天购买了新的绳索,然后今天就出现了第二具尸体?不,时间不对。荷塘这具女尸死亡时间至少三天前,凶手用的绳索应该是更早购买的。
除非……
除非这张票据不是凶手留下的。或者,凶手昨天购买绳索,是为了下一场“表演”。
又或者,这只是巧合——某个无关人员偶然掉落的购物小票。
但虞诚不相信巧合。尤其在连环杀人案中。
他再次蹲下身,目光扫过发现票据的那片草丛。草丛位于荷塘边的石子小径旁,离桥十米,不算太近,但也不远。如果是被风吹过来的,应该会有更自然的散落轨迹,但这张纸是卡在石头缝里的,像是被踩过或者被什么东西压住过。
“小刘,”虞诚叫来技侦人员,“把这附近的地面仔细扫一遍,特别是石头缝、草丛根部。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明白。”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虞诚在桥边踱步,橙色的尾巴绷得笔直,尾尖焦躁地轻点地面。秦呵他们已经将尸体装车,准备运回局里做进一步尸检。几个派出所的民警还在维持秩序,但围观的群众已经少了很多,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远远站着,交头接耳。
阳光越来越刺眼,空气中的甜腻味似乎被热气蒸腾得更浓了。虞诚皱了皱眉,这种气味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闻到的、那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刺鼻又持久,像是要掩盖什么更糟糕的气味。
掩盖……
他忽然停下脚步。
“秦呵,”虞诚叫住正准备上车离开的法医,“尸体身上的甜腻味,和现场的浓度相比,哪个更重?”
秦呵拉下口罩,想了想:“尸体上更重。尤其是头发和衣物褶皱处,像是被喷洒过。现场的空气里也有,但比较淡,可能是从尸体上挥发出来的。”
“能判断是什么时候喷洒的吗?”
“死亡前后。如果是死后很久再喷,气味渗透不会这么深。”秦呵顿了顿,“凶手可能是在杀害死者后,或者抛尸前,特意喷洒了这种香精。为了掩盖尸臭,或者……只是一种仪式感。”
仪式感。虞诚想起阳台上的挥手,荷塘下的舞蹈。凶手确实在追求某种仪式感。喷洒香精,或许是这个仪式的一部分——用甜腻掩盖腐败,用芬芳装饰死亡。
“老大!”湛苗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纸片复原出来了!是购物支票的残片,焉州市户外用品专卖店的,购买物品是‘专业登山绳,直径10mm,长度30米’,购买时间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支票是机打的,购买人信息没打印,但……有会员卡号!”
虞诚的心脏重重一跳:“查会员卡号。立刻。”
“已经在查了!技术科正在对接商家系统,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把店名和地址发过来。”虞诚说完,转身朝车子走去,“通知齐川,让他带人去那家户外用品店,调取昨天下午四点半前后的监控和销售记录。另外,查一下全市所有卖专业登山绳的店铺,重点是会出具正式发票或支票的,统计昨天下午那个时间段购买过同款绳索的所有人。”
“明白!”
车子发动,驶离建楚公园。后视镜里,荷塘的水面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那座九曲桥在树影中渐渐远去,像一个沉默的、布满苔藓的舞台。
回到市局时,已经是中午。虞诚没去食堂,径直上了三楼的重案组办公室。推开门,里面一片忙碌——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压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泡面的味道。
“老大,”湛苗从电脑后抬起头,“户外用品店的会员卡信息查到了。卡主叫李建明,四十二岁,男性,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已经联系上了,他说卡是他办的,但昨天下午他在工地开会,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他说他的卡两个月前就丢了,一直没去挂失。”
“丢了?”虞诚走到湛苗的工位旁,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会员卡的消费记录——最近半年只有三笔,都是购买户外装备,金额不大。最后一次消费是两个月前,买了一个头灯。之后就没有记录了,直到昨天下午的绳索购买。
“查监控,”虞诚说,“看昨天是谁用了这张卡。”
“齐副队已经去调了,应该很快有消息。”湛苗切换页面,“另外,全市昨天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购买过专业登山绳的店铺一共八家,其中会出具正式票据的五家。这是初步统计的购买者名单,一共十个人。”
名单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虞诚接过,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性别、年龄、购买时间、数量……
他的目光在第七行停住了。
姓名:安诚。
性别:男。
年龄:29。
购买时间:2025年4月14日,16:48。
购买物品:专业登山绳,直径10mm,长度30米,×1。
店铺:巅峰户外装备(中山路店)。
安诚。
虞诚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微微皱起。办公室里的喧嚣似乎在那一瞬间远去了,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安诚。法医部主任。秦呵的顶头上司。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温和的、喜欢研究食谱偶尔会做出黑暗料理的人类alpha。那个在局里人缘极好、专业能力顶尖、连局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安主任。
不可能。
虞诚的第一反应是否认。这一定是重名,或者系统错误,或者……
“老大?”湛苗小心翼翼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个安诚……不会是……”
“查,”虞诚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查这个安诚的身份信息。确认是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
“是。”湛苗敲击键盘的手指有些僵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几个原本在讨论案情的组员察觉到气氛不对,也停下了交谈,疑惑地看向这边。虞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名单,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像是要把它烧穿。
三十秒后,湛苗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身份信息对上了。就是安主任。”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虞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联系巅峰户外中山路店,调取昨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之间的所有监控,重点看安诚的购买过程。另外,查他购买绳索的理由,店员有没有印象。还有,”他顿了顿,语速平稳但不容置疑,“联系秦呵,让他马上回局里。还有,通知内务监察那边,准备一下。”
“老大,你要……”湛苗的声音有些抖。
“我去法医部。”虞诚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沉稳,规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菱形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从法医部方向传来的、永远散不去的味道。
虞诚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排除着各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