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殷伤犹在他耳畔低语,如话本中惑人心智的妖精,眼角朱砂痣殷红,又偏偏在不远处留着带血的伤疤,于是——艳鬼——除了这个词语,他想不出其他能够用来形容殷伤的字符。
“多么可怜,多么可叹。他就这样孤零零地留在离琅山里,甚至不知自己为何死去,又为何飘荡。”
“你去过离琅山么,你知道那里有多么寂寞,多么冷清么。你知道那里遍地种满了噬魂夺魄的花朵,连最狡猾最凶恶的厉鬼进去,都会被搅碎到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么?”
他的声音幽微,仿佛从九泉之下传来,连见惯鬼魅的分火都不由轻轻打了个寒颤,凑到夏政耳畔,低声问道:“他一直都这样……妖媚蛊冶,眩惑世人?”
“他从不对我这样,可能是新学的?”夏政的语气听起来并不确定。
“是我的错觉?我怎么觉得你好似很遗憾?”
“的确有些遗憾。”夏政温和地说出惊人语句。
“这让我晚了许多年才看清真实的他。”
分火突然不是很想与他对话了。
只是旁观,夏政就已如此神魂颠倒,而韩泠甚至是殷伤发起蛊惑攻势的对象,此刻,即便定力再如何强大,心中最柔软的那处被反复用羽毛扫过,也难免会生出几分冲动。
于是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纸人面前,死死盯着那张空白面庞。好容易伸出手,却在半空招了又招,直至牙关咬出细碎的声响,才终于落下,落在对方的肩头。
生人的温度就这样顺着他的手掌,流淌进纸人冰冷的躯壳。
“……让我看看他。”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请。”
“他已经没有五官了,连灵魂也是这样。”
殷伤站到他身后,悄然提醒。
韩泠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
“可我当真有些想他,明明不很浓烈,却尤其醉人。”
“我需要你付出应有的代价——真相。即便是如此高昂的代价,你仍然愿意承担么?”殷伤在他耳畔低声道。
韩泠的动作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始终高昂的头颅前倾,埋入纸人的肩窝。
“我不该告诉你任何事情。但又或许,你已经猜到了这个故事的绝大部分,只是缺少了当事人的证明,对么?”
殷伤微微一愣,随即轻笑:“聪明,这样强烈的情绪下还能作出合理的判断,我主观上承认你是合格的平沧将军了。”
“合格的平沧将军在见到你的第一时间就会把你赶出去,甚至杀之以绝后患。”
韩泠这样说着,长叹一声。
“我终究只是在拙劣模仿太阳的黯淡彗星,我不配成为他,也不能成为他。”
“只是天上需要有一颗太阳悬挂在那里,而我恰好第一个经过。”
殷伤沉默地看他,似也有所触动。
于是他轻叹,抬起手,自腰间解下一只锦囊,抽开绳结,从中摸出纯黑的咒符。
玉浮灯临行前的馈赠,一张即便以他如今修为都不能完成的保命符咒。
其名曰“辗流年”。
火鬼蛊卦,过往积弊,终有回响。
而他所要做的,独有逆光阴而上,辗转于无情岁月间,以期寻回那早已散佚在回忆中的似水流年。
一帖符咒印上纸人眉心,温润光泽如花朵绽开,澄澈纯净,如晨曦照破河山,予人间以生机。如细碎雨雾般的魂气自韩泠身上升腾而起,仿佛被什么东西呼唤着、牵引着,缓缓向纸人靠拢。
而在纸人平整的脸庞上,一双不怒自威的凤目正缓缓张开,眼眸深邃,瞳色幽暗。
只一眼,便好似倒流了时间。
……
说沙场,无非青冥剑断,画角声咽。那些盗匣夜奔的红颜美人、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多半只存在于话本和史记中。真正站在兵戈相见的战场上时,风度与美貌并不能换来哪怕片刻的优待,即便生得绝代风华,乱刀加身后,也同样会滚落尘埃,被泥淖脏污了面容。
何况在青山秘境中,与将士们交战的根本也不是尚存理智的人,而是自群山最深处涌来的,磨牙吮血的阴鬼。
青山的天光永远昏黄如暮,焦土被鲜血染作触目惊心的红。遍地是低矮土丘、荒草野冢,埋葬着被岁月丢弃的人儿。如灰雾般黯淡的旗帜斜插在干涸的血泥中,沾染了硝烟和陈血,像被缚在沙场的灵体,肩头栖息着瞳色血红的乌鸦。
阴兵仍旧如潮水般无穷无尽地涌来,好似永远也不会疲累。这些因着仇恨与怨念结成身躯的鬼气早已不知痛觉为何物,除却杀戮的本能,已经剩不下多少意志。在这灰败消沉的世界里,独有一杆白鹿帅旗撑起一方璀璨金阳,帅旗下身披亮银明光甲的青年早已满脸倦容,眼眸却始终仰望着头顶那片缕晴空,阳光洒落,连乌黑的眸子都被染得灿金。
而他身周只剩断壁颓垣、满目疮痍。身着霄汉军甲的士兵如秋叶散落,赤红色泽蜿蜒着,经残阳一照,便显出颓败的黑。
历次杀伐下来,他的周边早已没了活物,不论是追随他的,还是忤逆他的,都已化作脚下尘土、刀上亡魂。天知道为何那些阴兵都好似提前得知了消息一般埋伏在他巡查归来的要道上,如吞羊的饿虎般前仆后继,誓要将他劫杀在此。
而他所能动用的不过手边换防归来的残兵游勇,甚至没有一位足够可靠,能协调全局的副将。
兵书上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案例并不少见,但这些案例之所以能千古流传,比起胜利,或许更主要的原因是因着它太过少见。
他仰头看着一尘不染的帅旗,一时恍惚。
倘若他能够活着回去,兴许此次战役也能载入兵书,供后人褒贬呢。
以五十亲兵抵御上万幽魂,算不算是一桩美谈?
在他看来并不如此,每一个传奇的故事背后都藏着更加残酷的事实。战友寥寥的结果就是他会清晰记住每一位同袍的姓名与所长,也会将他们离去时那些疲惫的、称不上安详的画面永远印刻在脑海中,再难以磨灭。
好在他也不需要再独自承受离别与回忆的痛苦很久了。
油尽则灯枯,死亡将会成为最后的注脚。
只是……遗憾啊。
他一直自认是所有将军中最平庸的那一个,没有杰出的兵法谋略,没有超然的未卜先知,没有能够以一人之力扭转战局的强大力量,甚至没有足够缜密的情报网络——倘若他早一些得知伏击的消息,兴许就不会面对这样的局面了呢。
他唯一能仰仗的只有那套古板到几乎该被埋进坟墓里的军纪,以及身边人的赤胆忠心。没有拥趸的将军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有着一颗更值钱的头颅罢了。
他惨然一笑,倒提手中金锏扎入脚下土壤,将无数双手托举起来的旌旗接入手中,与之同时接下的,是那一抹不灭的阳光。
阳光啊,整个青山秘境中最珍贵的东西。在这样永远混沌的世界里,又有什么能够比一角带来希望的烈阳更加欢喜?
只是这样好的阳光却成了他这具残破身躯的墓志,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希望赶来支援的守备军不要感到失望啊,美好阳光下却放着一具不怎么美观的尸骨,怎么想都不会让人愉悦。
他自觉他们不会为他哀悼,没有人会喜欢太过严厉的上司,那样严苛的法度与纪律带来的只有无尽的抱怨与疏离,以至于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他其实也并不喜欢这样永远一成不变,永远刻板教条的规则,或者说,没有一个少年的心中不曾燃起名为自由的火焰。他也曾梦想着背绳墨以追曲,可结果总是以惨淡收场。
他的父亲是这样的,祖父是这样的。历代将军永远是孤家寡人,于是他也不能奢求被理解,不必奢求所谓朋友的存在。
稳定,这是霄汉军唯一的信条。为此,他要尽可能摈弃一切可能招致变化的存在。
可倘若他就此死在这里,谁来接替平沧将军的位置?
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变数。
世家之中并非没有旁支,朝廷也并未缺乏人才到无人可用的地步。可霄汉军终究不是寻常军队,直面的是妖魔恶鬼,对抗的是的是青山秘境中积攒千年的怨念与杀气,不是那些只会纸上谈兵,靠着几本兵书、几场演武声名鹊起的年轻将领能够胜任的。历代平沧将军自幼便生长在青山边缘的煞气中,以秘法淬炼筋骨、以战斗打磨心性,这才锻炼出足以支撑与阴兵作战的手段与魄力。外人若贸然接手,轻则指挥失当、损兵折将,重则全军覆没,如年前的雷火军惨案那样彻底除名,连番号都被封存。
然而他并未娶妻,连个世俗意义上的相好也无,自然也不提后嗣的事情。如今不需要琢磨兵法战术,闲下心来细想,他忽而发觉自己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托付遗志的血脉相连之人。
也罢,也罢。
他还能做些什么呢,只愿剩下的六位将军能够看在先祖的面子上,多少帮衬着后辈一把,抹去将军的名号倒不打紧,至少不要让霄汉军数百年攒下的声名损耗得太快。
至少让他们少些牺牲,能平安还家。
至少让他们还有一个家。
这念头如一瓢冷水兜头浇下,让他从恍惚中挣回几分清明,借着旗杆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看向远处瑟缩在阴影中,随时准备为他送上最后一击的邪异妖魔。
他其实已经再榨不出半点气力了,先前最后的抵抗有如回光返照,已经掏空他全部的精神。而那疯魔一般肆意挥洒的锏技与术法显然短暂震慑了这些魑魅魍魉,让他们退避三舍,甚至不敢将倒地士卒的躯体拖回巢穴大快朵颐。
他向前进一步,阴兵便向后退一步。灰黑色的浪潮裹挟着凄厉尖啸,好似无边无际,但只要他站在这里,就好似定海神针镇住了汹涌波涛。
他像一束将灭未灭的光,像一枝将熄未熄的残烛。烛火见不得风,正如他也没多少时间可活了。
“来呀,坏家伙们。”他听见自己这样喃喃着,奋力鼓舞旗帜。灿金旗尖划出残影,所过处阳光一闪而没,却连头顶的乌云都驱不散。
他听见自己的肺脏如破烂风箱一般呼哧呼哧喘息着,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痛。失血过多带来的晕眩让他几乎站不住脚,而灵力过度消耗所致的迷幻困倦似乎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副作用。
遗憾呐。
恨明月不照青山万里,恨此身朽烂再无可寄。
他缓缓合上双眼。
可是后悔么?
自然是有的,只是并不悔在此生选择了这样一条充斥着杀伐与苦难,离别与孤独的道路。
耳畔喧嚣的鬼哭声忽然止歇了,透过薄薄一层眼皮,一豆灯火闯入他的世界。
他下意识抬眼去看。
那不是寻常灯火应有的色泽,幽邃而清冷,如一轮圆月落在掌心,长久看时,几乎连人的魂魄也要被吸进去。灯火照耀之处,那些嗜杀成性的疯狂鬼物如潮水般争先恐后地向两侧褪去,有来不及躲入阴影中的,枯瘦飘渺的身躯被冷光照到,竟当场化作细密烟尘,被微风吹散,搅碎在黄沙里,再分不清彼此。
倒是个无比适合它们的结局。
这场景着实令人惊叹,而他的注意却只放在掌灯人的身上。
那是位周身裹在黑袍中的访客,身形颀长,四肢与面目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素白手腕,擎着形制简朴古旧的灯盏。一截血气浓重的剑柄自他腰间露出,柄首处描绘狰狞兽面,显得古朴又神秘。
他踏着焦土走来,步伐和缓,不疾不徐,仿佛这残酷的尸山血海也只不过是供他闲庭信步的后花园。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他面前,一双素面的小牛皮靴上沾染了血污,让人莫名心悸。
他抬头望着这位来客,声音微弱。
“你是何人?”
黑衣人只回以浅笑,将灯盏缓缓抬起,凑近韩泠的面庞。
“你和你的先祖很像。”
“一样死板固执的面相。”
“一样热烈如火的内心。”
“一样冰冷坚韧的皮囊。”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末了,忽而尾音上扬,薄唇中吐出残酷的话语来。
“你会和他有着同样的死法么?”
“小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