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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四八折 若非子焉知子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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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灯火照亮他满是血污的脸庞,一时竟连阳光也被压了下去。那黑衣人的腔调着实耐人寻味,让他一时忘记了周身痛苦,被他的话语短暂勾去了魂魄。

“死亦何苦,何况先祖是在病重时扶棺出征,身死于西伐途中,称得上身既死兮神以灵,比我这样遭人暗算、凄凉而死不知体面了多少。”

“不过归根结底都是死亡,谁又比谁高贵,谁又比谁沉重呢。”

他几乎在嘲弄着逐步逼近的死亡,目光在黑衣人身上停了又停。

“我并不相信神灵的存在,但我知道幽冥间确有其事。你是来引渡我去到那里的鬼差么?和我听说的形象倒并不一样。”

“只是寻宝中途,见此间阳光正好,一时忘形,便欣然规往。”

“不想目睹了一场绝妙的杀伐乐事,倒比戏台上演绎的多出许多韵味。”

他木然看向对方,“你称杀伐为乐事?”

“生何苦,死亡才是最好的归宿。这样绞杀生灵的好事情,不知一次可让多少人解脱,难道还称不上乐事?”黑衣人的声音清冷,高高在上地令人厌恶。

他抿紧了唇,良久,才嗤笑一声。

“原来是个疯子。”

他有些无力地垂下头,躺在泥泞小道上,眼瞳被阳光照出通透的金,安详地等待着死亡。在他明确表现出与对方不相为谋的意图后,原本对他并无很多兴致的黑衣人却好似终于发觉了他身上存在着让自己感兴趣的特质,俯下身来,用一方手帕替他仔细擦去面颊上沾染的泥土。

手帕上沾染着山林间清新的气息,那是充斥着杀戮与怨念的青山永远孕育不出的味道。

但这并不能让他对他产生哪怕一丝好感。

“相貌相似,性格相似,你当真是他绝好的继承人。”黑衣人的声音中带着浅薄的怀念,喟叹道:“可惜,将死之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忽而转向自己手中托起的灯火,声线轻扬:“你若得见我所见的一切,定然会不舍得死的。”

“难道不舍死便不会死?”他扭开头,不想和眼前的疯子过多交谈,尽可能调整体内灵力与血脉的流转,保存体力。

他还有遗言未尽,怎能轻易赴死。

黑衣人却不作声,以手支颐,似乎他抛出了一个颇有意思的议题,灯火跳跃数次后,才偏过头,与他对视,道:“说不定?”

“人的一生需要经历多少次死亡呢,说不清的。”

“我倒想要探究一番了。”

黑衣人将手穿过透明灯罩,自冷月般的火焰中抽出一缕,沉凝片刻,点上他的眉心。

而除却闭上眼睛,他已无力反抗了。何况即便处于巅峰时期的自己与眼前人也全不是一个级别的人物,垂死挣扎又做什么?怪不好看的。

“生死没有规律,宿命却早已注定。”

“我带你去看未来,一个或许还能转圜,或许已经钉死的未来。”

火焰烙印在眉心,微微刺痛。一幕幕幻像如肥皂泡般自灵台最深处涌起,倒映在他的眼中。

透过跃动的火焰,他得以窥探未来。

他看见了什么?

崩碎的磐石,倾颓的山峦,雪色的旗帜沾满尘灰,被堆叠尸骸层层推起,上头栖着一只报丧的鸟雀。关隘早已不复坚固稳定,远比尸骸多出数倍的阴兵自裂隙中涌出,淹没万顷良田,淹没升平乐世。

他看见经千秋岁月的城墙被厉鬼推翻,妇孺四处奔走。看见尚显青涩的少年士卒被烈火付之一炬,火中沉浮着家婆的画卷。

而指挥台上只站着一个陌生的、满脸惊惶的庸人。手足无措地挥舞着令旗,下达的每一条命令都让防线更快崩溃。

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位将军的作风,纯粹的纸上谈兵,丝毫不考虑战损与军心,甚至自负地打乱了霄汉军赖以维持的百年法则,全然不考虑自己的预想是否符合当下真实的状况。

于是只剩血流成河。

于是只剩事乱如麻。

“看见了么,这是你身故之后的未来。”兜帽下传出低沉平稳、不带半分波澜的音声。

“多么盛大的死亡,多么美丽的死亡。让我亲手终结这种可能真是比毁掉端到面前的美味佳肴还要可惜,但玩弄命运的滋味似乎也不赖。”

“命运虽已注定,但人间尚有转圜。”

“要和我做一笔交易么?”

他猛然睁开眼睛,将那些即便只是想起都让他无比反胃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胸膛剧烈起伏着,好似要将最后一缕气息也泵出肺脏。

“你究竟是谁?”他咬着牙问,“我如何能信你。”

黑衣人并不回答,只静静站着,冷涩火焰在风中摇曳,发出细碎的、如同古本翻页的声音。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沉静许久,才确定了对方根本没有回应的想法。

于是他轻轻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不得不相信对方的口吻,妥协一般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黑衣人终于轻笑,像枯叶被清风卷起。

“我要平沧将军活下去,仅此而已。”

听得他的妥协,黑衣人显得无比愉悦,从袖中摸出一只精巧玲珑的匣子,倒出指甲大小的漆黑丹丸,凑到他面前。

那黑黢黢的物事散发着温和中略带燥热的药香,隐约泛着些甜腻,让人不由想要沉溺其中。但他心中仍有警惕,下意识闭紧双唇,用略有涣散的目光盯着看了许久,才迟疑着张口,将那丹丸吞入腹中。

“鹿活草。”

苦涩在舌尖化开,奇迹般地让他感到好受了许多。然而体内的亏空却未得填补,逐渐溃散的神识也并未因此出现任何复苏迹象。他心知这只是短暂续命的丹药,显然眼前人并没有救世渡人的慈悲心肠,只是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暂且吊住他的性命罢了。

像一个玩笑,奢侈的、却也只为博人一笑的玩笑。

他仍在思索黑衣人这样做的目的,分析对方的可信度。黑衣人却已将木匣收好,随意坐在他身边,将长剑平放膝头,灯火挑在剑锋上。

“不给你补一补元气,若中途死了,我可找谁哭去。”他的声音自黑影中飘来,莫名带着些惆怅。

“因为这故事要上溯到太久以前,虽不很长,涉及到的秘辛却太让人难以置信。你那孱弱的体魄实在让我忧心,毕竟,戏剧演到中途,演员先没了,可是会被观众谩骂的。”

“四百多年……姑且算他是五百年前罢,彼时大铭立朝方十余年,你的先祖曾在一次战役中犯下极大过错,以至于大铭险些丢了西岭九江汇流之地,被西北异族切断供水源头,史称‘九江之变’。这也被史家定性为大铭立朝初期,太祖皇帝时期最大的军事决策失误事件,也让你的先祖——那位以算无遗策和严苛军法著称的将军险些丢了脑袋。”

“”直至数年后石漠之战,他决三川之水倒灌岩狮族王城,不费一兵一卒收归岩狮族,才终于让他洗净耻辱,重得往日名望。但也因水淹王城被诟病为罔顾人伦、凶恶无情之辈,是也不是?”

他的眸色略有黯淡,却依旧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从不否认这一点,也无意为先祖开脱。君子立天地之间,万般作为,皆应一力承担,隐瞒遮掩、矢口否认,皆为君子不齿。”

“这是先祖犯下的罪愆,我等未敢忘却。”

黑衣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话锋一转,道:“你难道不觉得,九江之变得前后的将军,性格大有不同么?”

“常年征杀,性情大变也并非多么罕见的事情。”他轻轻吐着气,没有属下旁观,他也不再端着将军的威严架子,甚至半开玩笑一般道:“难不成你是要告诉我,九江之变前后的将军,是两个人不成——”

“或许正是如此呢?”黑衣人轻描淡写地接住他的话头。

“甫一立朝,平沧将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彼时几位名门家主颁布平沧将军令,为此常被后人诟病为攀权附势、早忘本心。但就在九江之变前半年,其中一族族长却携将军令莫名失踪,此事你可知晓?”

他沉默良久,方才叹息道:“捕风捉影。”

“当真是我捕风捉影么?”黑衣人凑到他面前,指尖轻轻挑落他顶上兜鍪,也不知他在兜帽或者脸面上施加了什么术法,即便两人已经贴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殷伤仍旧看不太清他的面庞。

“那可不是个好时候啊,一朝初立、百废待兴,太祖皇帝携诸多能臣遍访四洲以求天下太平,留守中原的将军不过寥寥,自然有域外异族动了分一杯羹的心思。而你那位先祖新婚燕尔,发妻就在产子时遭人暗算殒命,只得将刚出生的幼子托付唯一定居在琳琅京的青霜将军府,交于将军夫人暂养。”

“如此国难家灾一同造访,加之你那位先祖有着胎里带来的心痛病,心力交瘁之下,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不是么?”

黑衣人的话语带着莫名熟稔,仿佛曾生在那个时代,亲眼将所述过往看遍,一言一行皆笃定无比。他几乎要被他说动,却因着这样的事情太过荒诞,下意识否认道:“口说无凭,你有何证据?”

“证据?”黑衣人仿佛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拊掌大笑起来,“你莫不觉得他会留下证据?若我说此事乃我亲眼所见,你可相信?”

“你的先祖是个聪明人呐,在其余所有人都在考虑著书立传培育能够接手将军之位的后嗣时,只有他在考虑用绝对的规范化与标准化弱化将军的权柄,确保即便将军无能、后继无人,他的军队也能在‘规矩’的框架下,尽可能地维持运转。但规矩终究是死的,为防止不可抗力毁灭他毕生心血,他做下了第二手准备。”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为将多年的眼光与直觉让他明白对方并未在信口胡诌,一切所言皆有证据。

证据是他自己的记忆,旁人虽不可得见,却也无法否认。

“将军令可不是随意发放的,彼时世家林立,势力滔天者如同过江之鲫。他虽向最具权势的几处高门贵户发送了将军令,却也有许多在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得了礼物——不得不说他的确是个见微知著的天才,沧海桑田,世事更迭,这其中有不少人虽在当时不显,后嗣却是人才辈出,生生造就当今无数名门。甚至就连彼时驻守千秋陵的前朝贵族,那位在太祖皇帝兵临城下时为保百姓得活,面缚衔璧于城门前的王公,都得了一枚令牌——他倒也不怕生出乱心。”

“这哪里是代表着将军权力的令牌,分明是在为自己遴选替身。身怀此令者,便是被选作平沧将军继承人的候补。倘若后代中有无能之辈,甚至出现断代的情况,大可将自己全部权柄交给一位自愿接手权力,有足够统领能力的外人。横竖军阵法规已经固定下来,只是缺了个领头送死的人罢了。”

他忽然明白了黑衣人的意图,将他所言放在心中一过,即便站在道义的角度想要否认,却仍旧不得不承认,他动了心思。

“领头送死的人”。

当真是把将军这个名号解释得鞭辟入里。

是了,他手下并不缺少能够临时顶替将军之位的良才,哪一个不比他看见的庸人强上许多?与其等待朝廷指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来毁掉家族悉心呵护的霄汉军,倒不如——

他是如此入神地思索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思维已经走入极端,将信任全部托付于眼前这来路不明的黑衣人。

他有着让人信任的诡异魔力。

“你的故事很精彩。”深思熟虑之后,他终于叹息一声。

“但你的故事中有一个最无法解释的问题,不论是我,还是百年前的先祖,都没有培养假身的爱好。因此,我该如何才能让旁人相信,那个取代了我的人当真是我——这种事情总是知情人越少越好,不是么?”

黑衣人却只是笑,好似他提出了一个无聊至极的问题。

“你的想象力远比你的祖先匮乏。”他抚摸着剑鞘,“胆量也是。”

“你需贡献的唯有记忆与执念,在某个特殊的地方将它们剥离,找一位有资格继承它的人,并用秘法融合,使他逐渐长成你的模样,连行事风格也会越发相似。”

“这不会消耗太多时间,尘世万劫,也只不过是魂魄的一瞬。死亡的国度就是如此浪漫又美丽。”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干涩,嗓眼发粘,“即便最精通魂理的人也无法这样精细地操控魂魄,强行融合的结果只有造就新的怪物。”

“我从不强求你的相信。”黑衣人淡然道,“何况如今是你对我有所求。”

“你随时可以退出交易,也并无多余的代价,甚至可以从我这里偷回几个时辰的寿命以及一个真假难定的秘密。你更可以将我所说的一切都当作痴愚老朽的胡言乱语,假装从未看见那样的未来。”

“只要你自己别后悔。”

他轻轻抖动着唇瓣,终究没能说出拒绝的话语。

归根结底,他是不愿看见那些可怕事情切实发生的。

即便只有一点点的可能。

“所以一切都变得简单了,两个选择摆在你面前,爱选哪个,只看你自己的打算。”黑衣人的声音变得轻快了些。

“将霄汉军乃至整个江南的未来付予何人?是期待我说了慌,亦或舍你一个,救万千人。”

黑衣人面上不显,语气却兴奋地近乎颤抖起来。

而他陷入沉默。

风从青山深处吹来,裹挟着腐烂与血腥的味道,将帅旗吹起一角,覆上他的手臂。黑衣人似乎讨厌这样刺鼻的气味,缓缓抬起手,将灯盏举过头顶。

月色火焰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化作蜿蜒的蛇,自焦土上爬过,一路蜿蜒至荒山深处。几声不甚明显的爆炸远远传来,于是空气中的气息转作焦糊,连仅存的腥臭味也被他挥动袍袖,三两下扇了个干净。

他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仰天长叹。

“庸骨岂敢参星斗,孤光一瞬照山青。”

“既食丰壤万民禄,何须惜此残老身。”

“只是愧对那位顶替我的同袍,他本该有着属于自己的辉煌,而不是缩在不属于自己的皮囊下,扮演一个不受喜爱的家伙。”

“听起来你同意了。”黑衣人重新坐正身体。

“那么,为了防止最重要的东西泄露出去,或许我应该在你的记忆中设下一些小小的花招——我相信你不会拒绝的。”

他忽然扬起头,对着某个常人看不见的对象开口∶“这也是为了你好,来自未来的窥探者,这样的故事可否让你满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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