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廨门前的景象,与昨夜全然是两幅光景。
倘若说昨夜的官廨空旷寂寥,教人几乎疑心他在唱空城计,今晨便是威严肃穆,只远远望去,便如直面百战沙场,连风中都沉浮着金兵与马革的气息。
正欲前行,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殷伤不是个迷信的人,求神拜佛的事情从来也轮不到他去做。但他时常会相信一种名为预兆的东西,且通常来说,这些预兆于他而言,比占卜更准确些。
何况眼前的景象的确不祥。
晴日乍阴,云翳障空,有什么乌黑的东西自天顶飞过,连云层间漏下的最后几缕阳光都好似被吞噬。殷伤仰头看去,只见数只翼展足有丈许的黑鸟振翅飞过,尾尖好似燃着火星般闪亮,拖曳出焦黑尾迹。
“报丧鸟。”分火显然和这东西打过不少交道,低头捡起一片脱落羽毛凑到面前,看它逐渐化作灰烬,升腾起似檀似麝、掺杂着淡淡腥臭的烟气。
“这些以悲伤和哭泣为食的家伙,也只有在这种环境下才过得快活了……”
话音未落,灯火自燃的官廨门口传来一声清亮啼鸣,褐羽金斑的鹰隼冲天直上,尖喙与利爪都闪烁着幽暗的光泽,竟以一敌多,将报丧鸟驱得四处乱飞,尖利鸣叫响彻云霄,却也唤不回纷纷落下的羽毛。
分火闭了嘴,忽然觉得自己的感慨似乎有些矫揉造作。
鹰隼完成自己的任务,重新落回锦衣儿郎肩头,对着卧在主人脚边的猎犬耀武扬威地叫嚣几声。猎犬被它惹起了火,却只教养颇好地低吠一声,随后扭开脑袋,重新埋进爪子间。
这场景看着莫名眼熟——殷伤毫无来由地这样想。
“干得漂亮,巧哥儿。”锦衣儿郎亲昵地替它梳理羽毛,又安慰似地揉了揉猎犬的颈子,“不过,你可不能和牧铁吵嘴呀,都是从小一个窝里长大的老朋友,乱了和气可不好。”
黑衣侠客倚着石狮座,手中擎着白银鎏金的酒壶,似是有些醉了,眼神朦胧间透出几分迷离。长刀靠在手边,用一条细细的锁链栓在腕子上,即便半醉,也让人毫不怀疑他随时可能引刀出鞘,令寒锋饱饮鲜血。
“聒噪的雀儿,迟早割了它的舌头下酒。”
他冲着鹰隼翻了个白眼,目光却定在殷伤几人藏身的暗巷。
感知能力不错,夏政暗道。
几人身上都用了遮掩气息的术法或是法宝,虽也不算多么严密的防护,但只一个眼神就能捕捉到行迹,由此便可见一斑了。
再等下去似乎也没有意义,殷伤掸了掸袖子,扶着自己纸人的躯壳,踏着薄雾走向官廨。
侠客见几人不退反进,将酒壶塞进石狮的爪子下面,长刀向地上沉重一顿,懒散却不显颓废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在触及夏政手中长剑时略作停留,随即停在身着告死裘,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分火身上。
“几位朋友,来此做甚?”他醉醺醺地说着,偏开头打了个酒嗝,引得锦衣儿郎有些嫌恶地避开,挥袖在面前扇了扇。
“有事情要见平沧将军。”殷伤揭下面上的黄符,随意揉作一团。他脸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血痂还没掉,此时被满脸假笑带起些微皱褶,便油扑簌簌留下鲜血来。
夏政连忙拿了帕子替他擦拭。
“将军有令,今日不见客,诸位若有急事,可直接找药庐总负责人商议。”锦衣儿郎搬出官方的说辞,肩头的鹰隼却莫名躁动起来,金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四人。侠客自是不屑这些官面话的,只向前一步,将长剑横在进门处,待锦衣儿郎说完,便跟着道:“若没有必须面见将军的事儿,或是足够份量的敲门砖,诸位就请回吧。”
殷伤挑起一侧眉头,他要说的事情很明显是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透露的。但他倒也不急,只微微侧头去看夏政,夏政虽然会意,却却也只能轻轻摇头,他此番前来名不正言不顺,避开了几乎所有耳目,自然也拿不出什么让人信服的信物。
甚至,若此刻有人去查他的身份,会发现他一路冒用的路引全都属于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一个黑户,一个逃犯,一个纸人,还有一个从始至终藏头露尾,连真名都不详的黑袍怪人。这样的组合着实怪异,也实在没法搬上台面。
锦衣儿郎看向他们的眼神带上几分警惕,默默放松了对巧哥儿的钳制,随时预备着放开双翅,让它去叨下眼前众人的眼珠子。
分火就是在这样火药味颇重的环境下开口的。
“事儿倒也不算天字第一号紧急……”
黑袍下伸出一只苍白手掌,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染着寇丹的食指与中指指尖夹着一枚物事递到两人面前,泛着暗沉的色泽。
“但我想,这块敲门砖的份量或许足够了?”
少年不以为意地低头看去,目光忽地凝滞。
那是一枚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形制古朴,边缘磨损严重,却仍旧看出环绕着细密又尊贵的海水江崖纹,环抱着深邃的白鹿纹样,正中一个纂体“令”字,笔力遒劲,有如铁钩银划。
他深深望了一眼隐藏在斗篷下的分火,指尖抚过令牌背面,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双手将令牌送回,连语气中都好似添了几分恭敬。
“既与将军有故,那就请吧。”
将令牌重新踹回袖中,分火笑道:“果然有人引荐比什么都好用。”
锦衣儿郎垂下眼眸。
“只是对将军的信任罢了。”
平沧将军令,与别家令牌不同,仅由初代平沧将军颁布给五百年前的寥寥几位世家家主,而后历代将军仅有收回的权力,而再无颁布的权力。
见此令牌,如将军亲至。
殷伤倒并不意外分火能够身怀这样珍贵的信物,见侠客收回长剑,便揽着纸人从人群中施施然穿过。
门楼中的那幅“画中家婆”仍旧盯着他看,目光却好似比昨夜多了些温和。殷伤向来对老人和幼童最没办法,饶是知道对方只是一幅画卷,也不由放缓脚步,向她微微颔首。
画中人对他神秘一笑,苍老面庞上的皱纹堆叠起来,显得分外慈祥。
殷伤脚步微滞,却未停留,也不需小厮引路,便按着记忆,向议事厅走去。分火紧跟在他身后,路过画卷时,向画中的老妪眨了眨眼睛。
无人注意的阴影中,一滴浑浊眼泪顺着她遍布沟壑的脸颊无声滑落,流入衣褶。
而她眉眼间盈着淡淡忧愁,华发皑皑,好似被风雪摧折了许多年。
……
议事厅的门大敞着,几位幕僚正围在沙盘边,用流水与黄沙推衍地势走向,将一张张文书钉在桌边。澄泥捏塑的小人儿被注入了灵力,按照预设的步调行动,嘁嘁喳喳地聚在一处处湖泊泉眼边。韩泠大马金刀当门而坐,手中捏着塑形用的木刀,眉头拧得仿佛可以夹死苍蝇。
火盆中的木炭暗自明灭,冰片与薄荷的清凉味却始终萦绕在屋舍中,这种大开房门烧炭的暴发户行为放在他身上倒好似平添几分合理——幕僚体弱,需要火盆取暖,而将军疲惫,需要清凉提神。
“某统计了千秋陵发病的所有人员,分布虽有集群现象,却不是按照井水为中心分布,虽然不能排除有人在井中投毒的可能,但鉴于当下人手不足,可以从城外水源开始查起。”
“我调查了千秋陵中发病者的家庭环境,其中七成以上是普通甚至生活环境略差的贩夫走卒,剩余的则两极分化严重,要么是城中显贵,要么,就是邻水而居的渔民和农夫。”
“奴家总觉得有些奇怪,若说是水质有问题,怎么会区别如此之大,许多沿河而居的人没有得病,倒是城区发病率高得离谱,莫不是……”
那女扮男装仍不掩清丽的谋士刚说了半句话,便听见脚步声自不远处传来。这声音来得突兀,显然是早停下来听了会儿墙根,再刻意发出声音,宣告自己的到来。
于是她知趣地停了话头,只将几张文书理得整齐,放在随时能拿到的地方。而韩泠依旧盯着沙盘,头也不抬地说道:“本将说过今日不见客,如此还能闯得进来,想必是有不得不上报的事情了。”
殷伤从拐角走出,双腿一搭,靠在墙上,笑道:“将军不先赐座?”
“霄汉军中的传令兵汇报情报,向来都是站着说的。”韩泠头也不抬。
“好大的架子。”殷伤不和他客气,顶着几位幕僚惊讶的眼神径直走入议事厅,寻了一张空椅坐下,“可惜我不是你手下的兵士,倒是有些东西想送给将军。”
韩泠手中木刀微顿,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殷伤面上还未完全长好的伤口上,略一迟疑,随即绷紧了面皮,道∶“本将从不收礼……不过既然进了官廨,余下几位也不必藏头露尾,为何躲在拐角,不愿出来见人呢。”
殷伤轻笑,环视周遭数位幕僚,笑道:“他们怕生。”
他又凑近韩泠的耳朵,作出神秘兮兮的模样,声音却丝毫未减,当着众人的面道:“何况,我送的这份大礼,可不方便当着旁人的面展示。”
韩泠本还不屑,此刻却忽然明白了什么,眉峰微锁。
“你要送什么?”他声音冷淡。
“当真要我现在说出来么?”殷伤十分刻意躲避望向四周,眉眼轻佻。
幕僚们十分默契地垂下眼眸,并不和他对视。一时间,偌大一个议事厅中鸦雀无声,古老建筑特有的压迫感与厚重感迎面而来,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若换了别人,只怕此刻就算心中没有鬼,也要惊出一身白毛汗。但殷伤并不是别人,他是跟着当今天子一路杀上帝位、初入官场便敢杀官祭天的杀神,此生做过的坏事惨事不在少数,却偏偏没几件亏心事藏在心底。
“好吧,我来送一个人。”他翘起腿,搭在另一腿的膝头,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轻叩,“一个将军或许很想见的人。”
韩泠的目光忽地破碎,如圆月儿碎作遍地琉璃渣,虽叫人怜惜叹惋,却依旧锋锐。
而下一刻,他随意将木刀掷向沙盘,沉默着挥了挥手。幕僚们没有半句疑惑,暂且搁置手中工作,自侧门鱼贯而出。那位女扮男装的幕僚走在最后,顺手关了门,却又在闭门前的最后一刻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
殷伤默默松了口气。
韩泠虽不至于让他畏惧,但身为将军的威压还是很让人有压力的。实话说,虽然他看起来平静淡然,甚至有些挑衅,但直到韩泠挥手的那个瞬间,他悬在心中的那块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于是他抬了抬手,向门外放出消息。夏政与分火便一人架着纸人的一边胳膊,尽可能庄严肃穆地走入议事厅中。
看见那道苍白又瘦削的陌生身影迈过门槛,走到自己面前时。韩泠那颗沉寂许久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细弱的、微薄的,却也是坚定的、沉重的。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与血脉的触动,如幼童眷恋母亲的怀抱,如双生血亲远隔千里得到彼此的预兆。恍惚间,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耳畔细微的心跳究竟来自自己的胸膛还是面前的空壳,只觉那心跳声仿佛在相互应和,又像在彼此诉说。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向着面前人伸出手去,却又被最后一丝清明唤回了理智,记起自己应该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将军,记起自己应当肩负的责任。
天无私覆也,地无私载也,日月无私烛也,四时无私行也。合格的将军自然需要摈弃这些外在的、多余的情感。
可终究是人非草木,怎得无情。
殷伤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弹,几乎不可察觉的毫光悄无声息地穿透面具,没入纸人眉心。那层隔绝魂魄外散的封印就此松动,吐露出一缕带着硝烟味与松柏香的清冷气息。
引动回忆需要多久。
或许一个瞬间就已经足够。
它只需要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怀念的眼神,有时甚至连见面都只是奢求,但只要无意间透露出哪怕一缕气息,都足够让人瞬间回到某个刻骨铭心的时间点,见到那个回忆中风光无限又狼狈不堪的人。
韩泠的呼吸近乎停滞,手指紧攥着太师椅的扶手,素白手背上爆起根根分明的青筋。
他感到震惊,紧随而来的便是愤怒。但这愤怒又在下一刻被冷水泼灭,留下的只有湿透的灰烬中那一点点无力与痛苦。
“好一份礼物。”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你们怎么敢……怎么敢打扰他的沉眠。”
他的脸埋得很低,让殷伤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几乎可以确定,韩泠此刻正含着泪,嗓音也几近沙哑。
“沉眠?”殷伤冷淡道,“连执念与记忆都被剥夺,他哪有沉眠的资格?”
“我同你说过的,将军,怕你贵人多忘事,我甚至可以再说一次。”
“我在离琅山、悬棺谷地中找到的他,身披明光铠、胸有灵鹿镜,无面无知,无喜无悲。”
“他的一切记忆与执念都被剥离,连最刻骨铭心的片段都被剥夺,全凭本能行事。你知道那是怎样的痛苦么?像个婴孩一样,不知过去,不通未来,不知今夕何夕,甚至不知此身是非。”
“那是怎样绝望到叫人落下泪来的情景啊,如若不然,为何婴孩甫一降生,就要痛哭流涕呢——”
劲风拂过,一柄木刀没入他颈侧的实木椅背,削下一缕鬓发。殷伤却稳若泰山,身躯岿然不动,甚至还有闲心捡起一只泥人,注入灵力,丢在沙盘上,看它手足无措地四处跑动。
“将军理应认得他。”殷伤用柔和声音蛊惑道:“将军不想看看他是何人么?”
殷伤轻轻揭开覆盖在纸人脸上的面具,指尖蹭去那些代表着自己曾经寄宿痕迹的咒文,抚平面部的轮廓。一张惨白而光滑的人面就此赫然暴露在韩泠的面前,几乎可以照映出他的脸庞。
怪诞至极、荒谬至极。
“将军不想看看他是谁吗?”
殷伤催命般再次轻声说着,指尖轻点,再次放松一缕封印。极其浅淡、浅淡到近乎消散的魂气从纸人胸膛中溢出,让空气中沉浮的沙场气息愈发浓烈,松柏香味也愈发明显。
韩泠的脸色渐渐变了,他忽然发觉自己根本拒绝不了这种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