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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四六折 惑清泓翠钟镇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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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方才蒙蒙亮,药庐的忙碌却早已开始。

褪色朱门在晨光中洞开,两侧道纂书写的门帘早已被往来医患熏染出苍白的死气,书写着“守元”二字的匾额光华褪尽,显得灰蒙又呆板,让人不禁怀疑它究竟是否受到自己所供奉神明垂青,否则又怎会如此黯淡无光。

料理后事的入殓师正指挥着木傀儡搬运棺木,将两扇大门半开着。透过这道空隙望去,值夜的医师正三三两两从后殿走出,或揉着酸胀的眉心,或捶着痛麻的腰背,不论男女老少,面色都是一样的蜡黄枯槁,好似被彻夜繁重的工作榨干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在人间游荡。

唯一值得庆幸的似乎是他们终于可以短暂休息片刻,而在昨夜太医令临时颁布禁水令后——尽管知道他为何突然发布这样一则怪异通告的人只是寥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因急病被送来药庐的人似乎也少了许多,这让他们不由在麻木中生出几分期许,或许这场疫灾很快就会过去,病人的减少就是最好的征兆。

但真正知晓背后原因的那批人仍然不得静心,或者说,正是因为知晓这场疫灾背后的原因更可能是人祸而非天灾,他们看起来更加忧心忡忡了。

而此刻,这些在医疗界堪称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大人物,正缩在一处被烟火熏得又黄又黑又油腻的狭窄灶房里,对着灶台发呆。

白婆婆正坐在灶火前,用一支木棍拨弄着炭火,她今日没戴傩面,露出那张鹤发童颜的脸庞在,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刻慈和,倒有些神似炉灶旁贴着的灶王婆婆。

药炉上一排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着,溢出浓烈苦涩,混着柴草燃烧时升腾的呛人烟雾,熏得人眼眶发酸,不由簌簌落下泪来。但这也给了老太太红着眼眶,显露出几分脆弱的机会,毕竟人心匪石,即便看惯生死,在面对疫灾中那些因无能为力而逝去的生命时,她也仍会感到悲哀。

何况人至暮年,便更觉生命可贵。

“婆婆,老郑头刚改的方子,您瞧一瞧,应该更柔和些。”

烟草川从破旧门扇边探出头来,异族人终究比纯血人族的精力旺盛许多,跟着熬了几个大夜推衍药方、辅助治疗,甚至中途还放了几次血进行急救,他此刻却仍是精力旺盛的,只是眼底略多了几分青黑。

“边儿去,炉灶就这一个,药罐就这一排,算下来就算那些有头有脸的医师,每人也轮不到一个——给我后面排队去!”

胡斐抱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缩在一旁,周身泛着层隔绝油烟的灵光,手中檀木梳子一梳到底,从雪白的毛发中摘出几缕灰黑病气,被她三两下捏成团子,丢进炉火中“吱”地一声烧成虚无。

“煎药的位置就这么紧俏?如今这城里也有不少空置的房屋,哪一家没有灶台了,非得紧紧巴巴地过日子又是何苦。”烟草川不太理解,按理说整个千秋陵此刻没有比治病救人更要紧的事情了,事急从权,即便把周围屋舍宅邸全都征用了,在他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而他得到的回应只有胡斐风情万种的一个白眼,抱着尾巴打了个哈欠,慵懒道:“你这条小鱼儿倒难得说句明白话,可惜了,太医令也不知发的什么癔症,好似非得把所有医师都拘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要说是隔离病患防止相互感染也就罢了,可如今也查明了疫病机理,只要别沾上那花粉就成,还戒严到这么个地步,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烟草川有些无奈地裹着嘴里含着的薄荷叶叶,看着灶台上满满当当的药罐挠了挠头,忽然拍掌,笑道:“横竖没人管我,我自去外头借个灶台用不就是了,只要两位不和旁人提起,谁知道我做了什么。”

他的妙计似乎并没有引起多少波澜,胡斐毫不在意地挫着指甲,等了一会儿,见场面着实令人尴尬,才夸张地拖长声音“啊”了一声。

“多么聪明的点子,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你要不猜一猜,为什么十二名医几乎到齐了,这小小的守元观里,却只有我、白婆,还有华家那个小妮子呢?”

“或许是因为咱们守规矩?”华胥梦端着一只药罐从窗边凑进头来,“不过我更愿意觉得,是因为咱们长得太好,一下子看不见了,容易被人察觉。”

胡斐被她逗地轻轻笑了两声,随后拢起衣袍,靠在火炉边闭上眼睛。

她也的确是很困了。

白婆婆随手给她盖了条毯子,指尖微动,烟草川手中药方便飘进她手中。她大致扫了两眼,口中挨个默念,枯瘦的手指稳稳当当地从药匣中捻出药材,甚至不需用戥子称量,便丢进一只药壶中,递给烟草川。

“用文火。”白婆婆的声音有些沙哑,混浊眼眸中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下来,低头继续拨弄起炭火。

“我知道。”烟草川接过药罐。

沐追就是在这样沉默里略带压抑的氛围中推开灶房大门的,他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丢失的精气终究需要时间来填补,整个人看起来略显萎靡,连耳朵都耷拉了下来,好容易被楚墓喂出点软肉的脸颊也凹陷了回去。

“烟太医。”无需观察室内情况,他的眼睛直接定在了烟草川的身上,“郑爷爷让我找你,说是让你帮忙挑些江湖上的朋友,一起出城去取大河活水回来用。”

千秋陵城中缺井,时常需要外出取水,在查明疫水之前又不好解禁,此刻即便只是供给百姓使用,都有些捉襟见肘。但药庐每日熬药、熏醋、清洗伤口、消毒绷带无一不需要大量水源,仅靠常规配给显然不足以满足需求,只能先找可靠的帮手去数里之外水流量大、不可能被投毒的大河取水,回来净化、煮沸再用,虽口感定然不如井水湖水,但好歹安全。

烟草川对此没什么异议,虽然他和师兄能够提取水中含有的特殊成分,但按照他们那个速度,想净化出足够日用的水量,无疑是天方夜谭。

于是他点点头,随口和几位前辈道了别,便抱着药罐往外走,“行吧,我带你去找——”

越过门槛,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外横着一柄钢铁利器,长柄,双股,很熟悉的造型。曾经在东海遨游时他曾不止一次和这东西打过交道,绝大多数时候是看着父辈举着它追逐猎物,少数时候是自己被这东西追着满海湾里游来游去。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个被临时征用为药庐的道观里会有一根鱼叉?

两个被临时喊来帮忙煎药的药童正局促地站在一旁,四道裹着晨露与朝阳气息的身影背光而站,虽因角度原因看不清脸面,却仍旧让人望而却步。

额……或许是五道,虽然最边缘那个半背半靠在旁人身上,脸面被铁面具遮得严严实实的人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很清晰的意识。

“惊喜吗?”站在当中的瘦高青年笑着将鱼叉摄入手中,丢给站在一旁的箭袖青年,话语不管怎么听,都好似带着些幸灾乐祸。

“借给你暂用的防身利器,附带一个贴身保镖,要求寸步不离的那种。”

烟草川愣了片刻,随即扶着额头,苦笑道:“山人是在逗我么……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什么!”

殷伤的回应被灶房里冲出来的惊诧声彻底淹没。

若说旁的,或许小屋中余下三位也不会多么在意,但鉴于她们都知道殷伤长相如何,又因着女儿家的天性,对面皮多少更在意一些。

于是华胥梦还没来得及进屋,直接将自己在窗台上转了个圈,转头看他。

于是胡斐暂时忘记自己厌恶男人的本性,仅因为对美丽的追求,从门缝中向外瞟来。

于是白婆婆……不得不说年长者终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只是随意向外看了一眼,就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炉灶上。

而殷伤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们的关注点会在自己的脸上,原本预备好一肚子用来挤兑烟草川的话语全然没了意义,面对两位虽风格不同但都能称作美人的姑娘关注,一时有些尴尬。

这一路奔波下来,他勉强消去了伤口上附着的黑气,但这短暂的时间显然还不足以让他的伤口彻底愈合。于是那道不甚美观的止血符咒仍然贴在塌房脸上,边缘渗出微薄血色。最长的那道伤口从符咒两端露出一角,皮肉略微卷凸,边缘死肉惨白。

“出了点小意外。”他不太自然地说道。

“是我的错。”夏政几乎和他同时开口。

华胥梦和胡斐对视一眼,从房门两侧挤着烟草川走出,先是顶着殷伤满脸的不自然琢磨起他脸上的伤痕,随即转向站在他身旁的夏政,绕着圈子从头到脚打量起他。

夏政只觉得自己像是市场上被顾客端详的一头待宰羔羊。

“身材还行,气质也不错,虽说五官比起望月山人还是差了些,但至少已经胜过了九成男人。”华胥梦道。

“衣服和发冠看起来都不便宜,配饰虽少,但质地和做工都是上乘。特别是这柄剑——少说也是几百年的古董了罢,从财力上来说,是很不错的选择。”

殷伤被她们说得有些头晕,忍不住开口发问:“你们在说些什么?”

回答他的是极不耐烦又齐刷刷的一句“闭嘴!”

“毁容对于一个美人来说,就是毁了他或者她的一生。”

“所以导致他毁容的那个人,要么千刀万剐被剁碎了喂狗,要么就得伺候他一辈子。”

“不过他各方面条件都还不错。”

“所以勉强可以同意让他选择更轻的判决,照顾你下半辈子咯”

殷伤实在不太理解这两位风格迥异的姑娘究竟是如何在完全没有沟通下得出相同结论的,更不明白为什么两人一唱一和间就好似给她牵好了红线、点上了鸳鸯谱。

而夏政……他似乎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图,殷伤甚至可以凭借自己和他数年的交情确定,虽然这人此刻看起来仍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心里想的事情绝对不会多么正经。

于是他连忙解释道:“没多严重,我已经处理过,最多以后稍微留些痕迹,不打紧……”

然而他的解释在两位女士耳中没有半点意义,或者说她们干脆直接忽略了他这个话题的中心,自顾自就面部修复技术交流了起来。不得不说女性之间的友谊其实也可以来得非常简单——一个共同的目标,以及一些共同的、相对私密的小爱好,就足够让她们彼此交心。

于是除了沉默以外他还能如何反应呢,身为一位受过良好——额,虽然玉浮灯在这方面也没怎么教育过他——教育的年轻俊彦,他还是很不愿意用粗鲁的方式对待女性的。

好在这两位姑娘终究有点分寸,仔细检查了他脸上的伤口后,就自顾自躲到一旁,开始琢磨着给他制些擦面的药膏。于是在这小小的插曲后,不论过程如何,他们终于又回归了原本的议题。

或许是因为两位同僚过于重视的原因,即便此刻已经没人再关注,烟草川的目光也在他脸上停了又停。

直觉告诉殷伤不能给这位还不太了解人族常规社交方式的鲛人先发制人的空间,否则不知他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不待烟草川将满腹狐疑吐露,先一步走到他面前,道:“我入城时听说,太医署已经开始施行禁水令了?”

“是的,城中井水还没来得及彻底排查,师兄又被老郑头迷晕送去休息了,常规人力下,想全部检查一遍少说也要一天,何况千秋陵的地下水本就匮乏,素日里都需要出城取水贴补,此刻就更不够用了。”

“可笑。”殷伤冷声道:“三岁小儿都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郑越人居然还想着靠这劳什子的禁水令阻断根源?旁的且不说,你当真能把全城的水井都给封了,再派人挨个守着?”

“这也只是权宜之计罢了,好歹能少些伤亡,难不成还有更好的法子么?”烟草川有些无奈地应道,“我知道山人最看重效率,但终究是今时不同往日,只能用最笨的法子了。”

“可你们需要封印的水井哪有这么多,只需找一张城坊图,将最初发病的几人作为圆心,以高患病率人群为半径作图,再找其交汇点,不就是应该着重调查的水源了么?修明司虽没查过疫灾,但投毒案终究破了不少,这点子经验还是有的,银锈居然没和你说?”

从烟草川那目瞪口呆的表情来看,应当是没有。

“可若毒不是下在水井——”烟草川犹在挣扎。

“那就走访周边,问询日常用水的源头,找其相同点啊。”殷伤几近气结,指尖在烟草川头上弹了两下,“怎么就紧张到要挨个调查的地步了,还让我家小朋友带人去取水——沐追,你躲我做甚,脸上多了点伤疤就吓到你了不成?我这儿有个紫金钵盂,虽容量也不大,装上几锺水也够了,总比你们用袖里乾坤搬运水桶强些。”

他三两句安排好了事情,丢给烟草川自去恍然大悟,又拽过始终藏在旁人背后,不知怎么好像有些瑟缩的沐追,认真叮嘱起来。

而沐追只是嗫嚅着应下,目光闪躲。殷伤微微蹙眉,按着他刻意躲避的方向看去,却发觉他回避的似乎并不止自己,还有在众目睽睽之下依旧披着一身黑袍,浑然不觉自己看起来有多么奇怪的分火。

年轻人的心思果然难猜,他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学着玉浮灯的模样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的废话,就放过了沐追,任他逃也似地夺门而出,顺带卷走烟草川刚给他列好的运水人员名单。

殷伤轻轻咋舌,没有再多说什么,心中却将这个疑点默默记下。

然后算在了分火的身上。

沐追是个那样乖巧的小家伙,有这样奇怪的反应,一定是分火的问题。

他自顾自将一切责任都丢给旁人,又转向若有所思的烟草川,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便伸出手去,在他面前用力一拍。

“回神!”

烟草川下意识浑身一颤,目光从虚无重新转为认真的神采,“山人还有事情?”

“你当我回来只是给你出谋划策的?”殷伤冷哼一声,从袖中摸出一件绢帕包裹的物事就往他怀中丢来。

“这什么?”烟草川顺手接过,只一捏,熟悉的手感变告诉了他答案,道:“骨头?哪儿来的?”

“说来话长,也没什么意义。”殷伤信口糊弄了过去,“你看看那上面的痕迹,是不是有些眼熟。”

“不用看,摸一摸就知道了。一针九叠、金针封穴,我跟着师父练了这么久,怎么会不清楚。”

“果然是金针封穴。”殷伤一副不出预料的神色,也不压低声音,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下随口问道:“这手艺不好练吧,太医署里都有谁会使?

烟草川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心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最终还是选择信任殷伤,掰着指头细数道:“老郑头是鼻祖,自然是会的,子师兄也会,他金针术虽然还不如师父老练,但胜在年轻,感知能力强,封穴这种精细活计反而青出于蓝,比老郑头还稳当。其他有些专攻针科的同僚虽说也会一些,但都只针对自己专研的几个病种,再有就是……”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再有就是我啦,不过我学得不好,也只是刚入门,最多能治些小伤小痛,这一块看着像是治疗椎骨严重变形时留下的痕迹,我是不太熟练的。”

在他说话期间,殷伤始终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他所言非虚,待他掰着手指算完,才道:“就这些人?”

烟草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仔细想了又想,才道:“过了明路的只有这些,但老郑头平日里性格松弛得很,若是遇上了好苗子,就算志向不在行医,也会教个一招半式。他向来是这样的性子,不爱藏私,生怕自己一身医术没人传承。”

烟草川的声音越来越低,看殷伤面色渐沉,终究是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忍不住追问道:“所以……这骨头到底是哪里来的,你又为什么要问我这些。”

“你确定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殷伤面露几分诡秘。

这让烟草川愈发生出不详的预感来,不消殷伤再说,心中也有了数。

“山人是怀疑……”

“我什么都没怀疑。”殷伤默然打断他,目光中却含着几分锐利,“我只是根据我所看见的一切,得出了最有可能的结论。”

烟草川轻轻咬着唇瓣,一时只觉荒谬。

“我的师父和师兄都是顶好的人,这一点我始终坚信。”他直视殷伤的双眸,那双深海孕育出的眼瞳里第一次展现出惊涛骇浪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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