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箭出,四海宁。
枫泊夜实在不负“武痴”“杀胚”“红棍暴徒”的名号,掺杂着火焰、血气和浓烈杀伐气的箭矢直坠湖面,几乎将墨月水面煮沸,引得大片蒸汽升腾。他的准头显然不足以支撑他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精准中的,但足够强烈的灵力足够弥补这点遗憾。
于是箭锋在即将接触水面的瞬间散作赤红火海,掺杂着丝丝缕缕墨绿或墨蓝的火苗,在水面上铺开厚重而炽烈的绒毯。
“小家伙进步不小啊。”殷伤看着自己身周自动散去的烈火,点头认可,“我入狱前,他还时常因为术法太过暴烈而误伤同僚,现在倒是已经能够如臂指使了。”
“果然让一个人最快成长的方法就是给他自由么。”他自嘲似地笑了笑,转过刚打响响指的手掌,向着火焰灼烧中缩起根系,发出嘶哑哀嚎的渔夫遥遥一握。
巳生登时加大了缠绕的力度,锋锐鳞片嵌入渔夫身躯,随蛇身的收紧而缓缓挪移,将皮肉撕扯成碎片,露出暗藏其下白生生的根系。而那些根系又在接触巳生的瞬间黯淡下来,:不再蒙着莹润灵光,而像是放久了的食材那样,浮起黄褐色斑。火焰恰在此刻舔舐而过,将剥落的一切污浊都焚烧成虚无。
渔夫的灵力毫无疑问是极高强的,连这样炽烈的火焰也无法片刻间将他毁灭,但看眼前的状况,这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于是殷伤得以有了闲暇,眯起眼睛,看向击弦的方向。
他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隔着荒草与垂柳,跨越烟霾与静寂。一道修长身影正纵马而来,蹄下踏出滚滚烟尘。他借着惯性收弓,指腹骨韘从弦上挪开,即便已经击弦许久,彤弓朱红的弓身仍旧在微微震颤,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鸣。
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少年将军意气风发不过如是。而他的袖摆正缓缓落下,如轻如草芥的生命,如一只寻着栖点的鹤。
在他身后,一只乌鸦踏着长剑从天而降,在他身周放缓速度收住身形,梳理起自己的羽毛。他身着鸦羽编织的斗篷,面目藏在阴影之中,手中红白驳杂的蜡烛上燃着灰黑火焰,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而在他和枫泊夜之间,一条纤细的墨色火链成为了灵力运输的桥梁。
分火道人。
“来得倒是不慢。”殷伤自言自语道,眼见着枫泊夜座下那匹金蹄银鬃寒石马踢踢踏踏地奔向自己,四足染着火絮,掀起滚滚热浪。
而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与之一同僵化的是来自夏政的疑问。
“他背着的那个……看起来怎么有些眼熟?”夏政看着枫泊夜肩头露出的乱发,那显然是一个被他遮挡了身躯的人影,略清瘦、个头也算高挑,只是不敌枫泊夜这样常年练体的人壮实,才被他遮得严实。
即便只隐隐约约露出小半额头,他也能确定,对方长着和殷伤一模一样的脸。于是殷伤同他讲述先经历时含混带过的话题被他重新翻捡了出来,让他向来平和的语气都被染上了些许怒意。
“纸人替身术,哈?”他看着殷伤的眼睛,居然让天不怕地不怕的修明司前指挥使都瑟缩了身子,莫名心虚,刻意避开眼神的交流。
“加点儿心头血作为核心,能动用的灵力才更多么……何况倘若没用这东西,那缕无面魂魄也不可能保存得下来。”
说着说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理直气壮起来。
“何况用什么术法是我自己的选择,哪里又需要你来指手画脚了?”
“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夏政试图解释,然而紧皱的眉头却没有丝毫放松,他斟酌许久,才尽可能委婉地、用不会让殷伤感到被指挥的说法道∶“我只希望你好好爱惜羽翼,出门在外,万事还要以保全自己为先。”
“不逆天而为,不险路求生,修行者和庸碌俗人有什么区别。”殷伤小声嘀咕道。
夏政一时沉默。
殷伤是自由的鸟儿,他如何能强求他寻一个安稳。
是他忘形了。
火焰在湖面上噼啪响着,两人知趣地都用沉默给对方留足了面子,直至枫泊夜在百丈外舍弃坐骑,足踏风雷而来,局面才算有所松动。
“好顽强的家伙,这么焚烧都没分崩离析。”枫泊夜自然没能注意到两人之间怪异的气氛,打着呼哨让坐骑带着纸人身跑得更远些,以防误伤,手中彤弓翻转,内部发出一连串机扩咬合的脆响,化强弓为长棍,在掌心飕飕转了几圈,才被他单手握住,摆出斜指地面的起手势。
“公子是要死的还是活的,完整的还是零碎的?”
他的眼神始终放在对手身上,瞳孔中迸溅出兴奋的火花。
而殷伤的声线清冷如旧。
“一个傀儡而已,留着也没什么意义。”
“剁碎些吧,然后通通烧干净,别污了这样好的湖水。”
“得令!”
枫泊夜踌躇满志地握紧彤弓,轻描淡写地向前踏出,整个人却如离弦之箭般电射而出,脚下炸起翻腾焦黑的土块。
姗姗来迟的分火此刻才赶到湖边,不及和殷伤闲话,先举起手中明烛,向摇摇欲坠的火焰吐出一口叹息。
天知道殷伤当时有多担心烛火就此熄灭了。
好在分火终究是玩火的行家,很清楚多大的气流扰动会导致烛火熄灭,而他手中的墨色火焰显然也不是凡火,居然借着吐息跃长数寸,自一角倾泻而下,蜿蜒出一道速度不亚于枫泊夜的火线,注入他护体的火焰中。
“虽然接触不多,但我看得出他不擅长灵魂方面的防护。”似乎是为了打消殷伤的顾虑——尽管殷伤本人也并没有什么顾虑——他举起蜡烛,如此解释道。
而殷伤对此充耳不闻,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远远呼唤道:“人死成什么样不要紧,只是那鱼叉别毁了!”
而后,他转向分火,道:“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分火毅然转开头。
殷伤露出一抹促狭坏笑。
……
不论对于看门道的内行还是看热闹的外行来说,旁观枫泊夜的战斗,都无异于观赏一场盛大的百戏表演。倒不是说他的格斗技巧有多么高超,枫泊夜在战技抉择上向来以实用为主,但战斗中那热烈、惊险的气氛,却和欣赏百尺竿上寻橦艺人的表演别无二致。
彤弓高举过头,枫泊夜棍势如泰山压顶,周身缭绕的火焰骤然收缩,化作赤红色花翎纹样印上彤弓顶端,目标直指重重火焰包围下的渔夫天灵处。似乎是觉察到这一击的凶险,渔夫眼眶中的火焰似乎也明亮了几分,竟然硬生生夺回几分神志,仅存的手臂用力挣扎,从巳生缠绕的缝隙中逃出一角来。
纤细丝线连接着他的肩头与断臂,虽看着怪异无比,却当真能够让他继续操控手中兵刃。于是鱼叉在他手中轻盈翻转,两侧莲花盛放,以娇柔姿态迎上势大力沉的重击。
金铁交击,铿锵声被火焰轰鸣吞没。看起来柔和纤细的花瓣也有着不输彤弓的力道,虽很快就被击碎成漫天花雨,却也生生扛住枫泊夜这一棍,将脚下踩着的水面都震得凹陷下去。
一击破势,枫泊夜不退反进,枫色绸缎包裹下的肌肉迅速绷紧,借着鱼叉传来的反震旋身拧腰,长棍在掌心转过半周,再从另一侧狠狠下劈,烈火在高速挥舞中拉扯出赤红弧线,甚至隐约扭曲了空间。
渔夫只来得及将鱼叉从下方撩起,蚍蜉撼树般格了一下棍势,随即被巨力击飞数丈远,独在飞出前操控着残存的金色花蕊喷出九色彩雾,试图重演方才伤到殷伤面颊的招式。
枫泊夜不修魂魄,按理说这一招的效果会比用在殷伤身上还要显著。
但他忽略了分火的分量。
他着黑衣隐于阴影,点一豆灯火昭告世人自己的存在。但当涉及魂魄的领域时,他就是阳光照耀下、羽毛映射出人眼无法捕捉华光的命运使者。
墨色火焰骤然升腾,在花粉即将贴上枫泊夜身躯时燃至极盛。碎雪般的灰烬随之纷纷散落,与之同时响起的是尖锐又缥缈的惨叫声,一闪而逝。
而焚灭花粉的火焰仿佛被人添了把柴薪,愈发壮烈、愈发激昂,被枫泊夜毫不犹豫地调转彤弓缠上棍身,踏着火焰上前,身后拖曳出烈火的虚影。
一棍横扫,渔夫甚至没能来得及从被击退的浮空状态下完成受身,就再次横飞出去,在水面上连着打了几个水漂,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的生命力着实很顽强,即便身躯此刻已经支离破碎,几乎只靠着根须和藕丝连结,却仍未彻底倒下。
强大的对手让人敬重,顽强的对手让人尊崇。
强大又顽强的对手就不那么让人喜欢了,特别是在对方的修复能力是建立在这种让寻常人难以接受的形式基础之上的时候。
鱼叉扎入水面,像在陆地上一样稳住了他的重心,巳生从他身上滑落,沿途切断试图重新缝合身躯的根须,再附着上墨色的火焰,阻断肌腱和骨骼的断续。
殷伤站在画舫破烂不堪的残骸上,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这一幕,面色平淡,看不出悲喜。巳生在湖水中用力栓去身上沾染的花粉、碎片与其他更加肮脏的东西,抖擞着身子,鳞片上残存的湖水结成冰晶,再哗啦啦地掉落,等自己觉得足够干净了,才滑入殷伤的袖口,一路蜿蜒到他颈子上。
“好凉。”殷伤皱眉。
他脸上的伤口远未达到愈合的程度,黑气对他来说并没有对寻常人那样致命,有足够强韧的灵魂作为防线,他迟早能将那些污浊尽数消弭。但自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那道最深的伤口即便有符纸协助,也远非一时半会能够止血的,于是粒粒分明地血滴滚落衣襟,洇出暗红的花。
殷伤并没有伸手去擦,目光冷冽如冰,耐心地看着渔夫的身躯在火焰中愈来愈小,像耐心玩弄食物的猫儿,以近乎复仇的心态欣赏伤人者注定的结局。
夏政站在他身侧,白羽松文的剑尖低垂,剑身上的霜华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的灵力这次是彻底耗尽了,但好歹还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握着长剑的手腕依旧稳定,不像学了两三套三脚猫功夫就自觉天下无敌的新人剑客那样微微颤抖。
分火则站在殷伤的另外一侧,转过脑袋打量了夏政片刻,又扭向殷伤,烛火轻微摇晃。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殷伤的小半张侧脸与圆润的耳垂,但不知怎的,这不包含任何记忆特征点的一瞥,却让他感到熟悉。
陌生的熟悉。
可怕的熟悉。
他向来不以外貌识人,往往一眼便能辨认出故人的灵魂。可他先前面对面容与他别无二致的纸人时却只感到隐约的亲和,远没有此刻面对肉身时熟稔与亲切。
这人的身体好像与灵魂绑在了一起,即便用上替身法,也只能依附他的一小片灵魂。
他这样想着,慢慢勾起唇角。
家传古书中记载了这样特殊的体质,往往出现在某些于特定时辰、特殊地脉出生之人的身上,灵魂与躯体高度绑定,若有一朝溘然长逝,连他的母亲,那位当今天下最好的安魂师,都不能完整将他的灵魂与□□剥离,送渡往生。
因此体质的拥有者常性情坚韧、天资聪颖,又多生于纷乱之中,常能成就一番事业,古人也称之曰:圣人遗骸。
他的眸色深沉下来。
纷乱之中,这个描述给他很不详的感觉。
分火的心思隐藏得极好,纵然被他观察的沐追本人也没意识到他心中翻涌起的惊涛骇浪。何况除他以外,其余人的注意,此刻都已投注在湖面上。
“公子,这东西粘手得很,打也打不碎、扯也扯不毁,只能用火焰一点点焚烧,我是有些无能为力了。”
枫泊夜踩着火焰落在水面上,彤弓架在肩头,宛如踏着莲台的斗战佛。赤红与玄黑两色焰纹随呼吸明灭,火光映上他的脸颊,一时竟显出几分恶鬼罗刹的狰狞,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救人的佛,还是杀人的魔。
“我记得江南有一种叫作‘藕粉’的吃食。”殷伤托着下颌。
“那个用的是老藕。”分火下意识接口,“我吃过,味道比这家伙好了不知多少。”
“那就只能请阁下出手咯。”殷伤转向他,“阁下精通魂理,若能从根源上断去他的存在,在结果上与直接打杀也没有什么区别。”
分火没想到殷伤竟会毫不迟疑地请他出手,犹豫片刻,才道:“我是安魂师,不是捉鬼师,攻伐的事情,我做不来。”
殷伤却只是看着他,目光中藏着锐利,仿佛能透过皮肉,窥见他的灵魂。
“阁下谦虚了,能找到离琅山中那片谷地,仅凭借安魂术法是断然不够的。何况,都是行走江湖的羁客,谁身上还没些杀伐手段呢。”
分火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引得扶额苦笑,叹息道:“山人打得一手好算盘,我若再拒绝,倒显得藏拙不露、心怀不轨了。”
“很高兴你对自己的处境有足够清醒的认知。”殷伤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抬手在告死裘上摸了摸,压低声音,道:“小公子此番出来,想必也是为了建功立业,以求实现自己的抱负,但如今这世道,单打独斗能够成事者不过寥寥,你既愿意跟枫泊夜一同前来墨月赴约,想来也已经有此预料了。”
“我本以为阁下会选择更和缓的方式,而不是这样生硬又毫无逻辑的……”
分火在兜帽下笑了笑,意思不言而喻。
“既然确定你不会拒绝,我又何必委屈自己去说那些软话呢?”殷伤的回答干脆利落又毫不掩饰。
“扬名立万的机会可不多,记得抓住啊,小公子。”
分火沉默片刻,挥开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
“谢天谢地,至少这样恶劣的性格能够证明,你从骨子里从未改变过。”
殷伤嗤笑一声,“不假装陌生人了?”
“按理说你现在不该出现在这里,所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自然是陌生人,又何来‘假装’一说。”分火与他心照不宣地同时低声笑了起来,倒让一旁见证了整个过程的夏政满头雾水。
“你并没有改变很多,只是和他越发相似了。”分火忽然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