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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四四折 鸣金铎明烛照赤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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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湖畔喧闹,吹折枯干芦花、吹散满江浮萍的风儿不知何时止息了。阵阵水雾自湖面吹来,被稀薄晨光染上淋漓金色,将殷伤身上单薄的红衣濡湿,贴上背脊,行走间勾勒出利落的弧线。

两军对峙是一个比拼耐性的过程。古人常说先发制人,但古人也说后来者居上。殷伤通常不会刻意考虑自己的行迹究竟应该跟随谁的指引——尽管他偏爱穷举和推衍,但实际工作中,见机行事才是制胜的法宝。

于是他就这样站在雾气中,任水汽浸染发丝,连呼吸都放缓了节奏,灰眸染上更加浅薄的冷色,连火焰都不能将之温暖。夏政站在他左前方半步的位置,巳生方从腰间滑落,虽仍旧有些气喘,握持白羽松文的手掌却稳定如初,细密寒霜蔓上冷刃,结起六角形的细碎冰花。

而先前还对二人趋之若鹜的渔人喽啰似乎已经失去了对他们的兴致,拖着残破身躯向不远处的画舫残骸蹒跚而去,在浅水中拖曳出略显黯淡的痕迹。而那独站船底的渔夫只是轻蔑地瞥视他们一眼,似乎因为这些形貌与自己相似却并无智力残留的肉块而感到耻辱。

于是他缓缓抬起手,粗糙掌心中,细白根须探出头来,彼此缠结成绳索,尖端拧作螺旋箭头,径直扎入汇集到船边的渔人体内。

丝丝缕缕彩雾一般的细小光点随着根须传入他的体内,而他好似挑剔的食客品尝到了适口的饕餮盛宴,苍白僵硬的脸面上流露出分外受用的神色。

“拿属下当作养分,还真是物尽其用。”殷伤忍着心中的厌恶,抬手召回巳生,拍出黄纸开始凭空书符,“恕我直言,比起动物,我更愿意将他称作植物,而且绝不是那些会开出漂亮花朵,结出甜美果实的品种。”

夏政缓缓吐纳,不得不承认,连续飞剑赶路后,他的灵力几近见底,方才的战斗中,也是消耗体力远多于消耗灵力。

“恰当的比喻。”他轻声道,“草木争夺养分,甚至会通过某些手段扼杀周围的其他植株,以此获取新的营养来源。”

“何况,倘若你的猜测没有错,他也应该只是被食病莲中灵魂残渣控制的傀儡而已,说是植物,好似也没错。”

殷伤略微偏过头,但视线仍旧停在渔夫身上,道:“你还能撑多久?”

“那得看接下来的消耗有多少。”夏政实事求是道:“客观来说,我无法保证在击败他之前自己不会先力竭。”

殷伤没忍住,弯了一下唇角。

“很客观的回答。”

“也就是说,咱们得学会精打细算了啊。”

殷伤口中调笑,巳生剑锋划出优美的弧度,以一个繁复的水波纹路结束了符咒的书写。

“会放任敌人补足体力的家伙,不是自大狂,就是痴呆儿。”

殷伤这般说着,右手抬起,五指张开,隔着符咒对着水面虚按。灿金色的咒文裹挟着炽烈火焰飞出,覆上水中的喽啰,在蓑衣上一闪而过。那些还在蠕动的渔夫倏然僵住,随即像被巨大外力碾压一般,整个陷入水底的淤泥中。

而后,一串串水泡咕嘟着从水底升起。连结在喽啰身上的根须如触电般迅速收回,尖端已然变得软烂如泥,甚至隐约带着些煮藕片的清香。

莲花的根系……那不就是嫩藕么。

殷伤用巳生的尾尖挫了挫指甲,轻轻吹去碎屑,对着天边隐约弥散出的晨光端详着,语气挑衅。

“老道士最爱煮鱼,尤其是雪山湖泊里的冰河鲤鱼。可是山上的水烧不开,冰河鲤鱼又是出了名的难煮,为了不顿顿吃鱼生,他就开发出了这种又能加压又能升温的符咒。我还以为像我这种不爱吃鱼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用上它呢,没想到今天居然还起了奇效。”

夏政眨了眨眼,将已经涌到喉咙的赞许咽了回去。

玉浮灯,大铭帝师之一,修为冠绝天下,见识博古通今,除了没有正规身份,且腹中馋虫每年有三百六十四天在作祟以外,几乎找不到他身上有什么明显的缺点。

而比起殷伤开发的灵嗅之术、望气之术,甚至取暖符和降温符,他在漫长的旅途与生命中折腾出的杂符杂术,只会更加实用且——荒诞。

但不得不说,这些稀奇古怪的术法总能在莫名其妙的时刻发挥作用。

殷伤哪知道夏政心中正在嘀咕自己和玉浮灯这对不按常理出牌的师徒,不过即便他听见了也不要紧,甚至可能会与他颇有同感地一起攻讦玉浮灯。但他此刻的心思显然不在于此,或许是先前种花救人时损伤魂魄,导致他的灵体此刻格外敏感的缘故,方才将那些喽啰压倒时,他好似听见了那些深埋淤泥中的魂魄在低语。

那声音细碎又低沉,不是惨叫,不似哀嚎,倒像树根向土壤更深处蔓溯,像青藤伸出吸盘一样的小足攀附古墙。而这些声音又向着画舫残骸上缓缓收回掌心根系的渔夫收束,化作无色的力量注入他的体内,在皮肤下蜿蜒,鼓起一道道蚯蚓似的纹路。

被殷伤打断“用餐”似乎多少让他有些恼怒,空荡眼眶中的火焰转向殷伤,跳动两下,忽而被他抬手摘下一簇,在掌心腾起一人高的火舌。

一朵莲花在火焰中缓缓绽放。

这些天,殷伤也算是和莲花打了不少交道,枯萎的、鲜妍的、纯白的、染血的、生着哭脸与笑脸的、扎根在血肉或是枯骨上的。按理说他此刻应该不会再因一朵莲花的美丽而有着任何感触,但凭心而论,在看清渔夫手中绽开的那朵莲花时,他居然有了一种“杀人越货”的冲动。

如果说枫泊夜是个武痴,他就是个武器痴。收集稀奇古怪的兵刃似乎是他长久以来少数能够保持的爱好之一,优先级仅次于挤兑玉浮灯和夏政。奈何他锒铛入狱后,不仅常用的法器被纳入天子厍,修明司里那满满一屋子的奇门兵刃也充了公,不知散佚到了多少人手里。

而即便曾经拥有过那么多或精美或怪异的兵器,殷伤仍旧对渔夫手中这件动了心。

虽然他从没用过鱼叉。

是的。

鱼叉。

层层叠叠的莲花花瓣自渔夫掌心生出,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脉络中流淌着殷红而清香的液滴。花萼处抽出宽大肥厚的莲叶,边缘泛着金属的冷涩,如异国的圆刃。两尾锈色游鱼自他衣袖中游出,宽大尾鳍凭空舞动,如舞娘飞扬的裙裾,沿途洒落点点深红,最终凝固于莲梗两侧,被镀上生铁色泽。

于是莲花吐露出锋锐的尖刺,莲叶盘绕出修长的握杆,阵阵水波荡漾在锋锐的边缘,构成了精致中透露出些许血腥的凶器。而两侧丝绢般光滑的鱼尾又为它增添了几分柔和,随挥舞而如活物那般缓缓游曳,带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殷伤听见自己在轻声叹息,几乎是自言自语道:“好漂亮的兵器。”

听出他语气中的惊艳与渴望并不是难事,特别是对于长期与他相处的夏政而言。于是他侧过身子,用哄孩子般的声音道:“你想要?”

“不想。”殷伤摇头,目光却始终锁在那柄鱼叉精致的花纹与华美的造型上,“我向来和这些长兵器不对付,所以即便你家那柄长铍再漂亮,我也从没动过借来用用的念头。因此,让我来使用这些根本是痴人说梦,就像把别人的手臂接在我的身上,或许能耍上几招,甚至可能发挥意料之外的效果,但终究不是属于我的选择。”

“但你看起来很喜欢它。”夏政直白道。

殷伤耸肩,“任何人都有对美丽的追求,不是么?”

“鱼叉虽不好用,但实在美丽,即便拿回去束之高阁,也是件不错的艺术品——我记得烟草川好似还缺一件护身的法器,稍微改一改,说不定会很适合他的风格。”

夏政抽出心神幻想了一番殷伤口中的场景,不由轻笑一声。

“人鱼用鱼叉,虽说合理,但听起来总让人觉得有趣——他来了。”

正如夏政所说,话音刚落,站在不远处的渔人终于发起了攻势。

而这见面的第一击,正如他本人的相貌与衣着般朴实无华。

无需预兆,无需蓄力,他看着只是普普通通向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却在转瞬间化作离弦之箭,踏破静寂水波,炸碎银白浪花。鱼叉裹挟着清雅的花香味直指殷伤的脖子,后调却是略显腥甜的血液气息,让人不由自主躁动起来,连双眼都好似充盈起弑杀的红色。

殷伤却仍旧站在原地,看向他的眼神轻描淡写。

夏政是个尽职的保镖,也始终在履行着保护他的诺言。白羽松文横于身前,霜华流转,骤然明亮起来。

剑刃和鱼叉交汇的瞬间,好似连金铁的铿锵声都被冻结。裹挟着水汽的鱼叉与冰霜覆盖的剑刃相撞,一层薄冰就这样以交汇点为中心蔓延开来。

夏政本就习惯了这样的低温,若非身体拖累,甚至在西南雪山的极寒中都能游刃有余。可向来生活在江南,与暖雨春水打交道的渔夫如何能预料到寒冰的可怖。于是看起来娇嫩无比的莲花被坚冰包裹,如琥珀封存飞虫。而这股寒意正沿他握着鱼叉的手臂向上蔓延,将他整个冻成一尊冰雕。

夏政还未来得及庆幸自己的猜测确能落实,下一刻,花瓣脉络中暗红色的液滴隔着一层透明冰壳缓缓滚动,而后骤然明亮起来。

热浪顷刻间从鱼叉中涌出,炽热蒸汽几乎在瞬间摧毁了冰壳的桎梏,甚至反推出一股巨力,将夏政推搡地向后滑出数尺,靴底在湿滑船板上犁出深深沟壑。

而渔人依旧稳当当站在原地,手中鱼叉绕腕舞了个棍花,浑身碎冰窸窸窣窣地掉落,只是眼眶中跃动的火焰略有萎靡。

殷伤下意识摸上了腰间挂着的铁石心。

他知道,夏政不需要——或者至少现在不需要他的帮助,但关心似乎不需要理由。

深深吸气,夏政在衣袖下调整握剑的姿势。他的虎口在方才那一击中被震裂了,鲜血顺着剑格上的羽翼流淌,在无人得见的地方被剑身吸收,转化为更加纯粹的寒意。

“别硬拼。”殷伤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还未来得及弥漫就被冷气凝结的血腥味,传音道。

回应他的是夏政的一声轻笑,语气中压抑着战斗的兴奋。

“倘若你能在我灵力耗尽前找到他的弱点,我将不胜感激。”

殷伤啧了一声,抬眼看了看天空。

“那你还是再撑一撑吧,我的大将军。”

“遵命。”

夏政压低重心,左臂斜在身前,以递剑姿势握持剑柄,剑脊在精铁臂甲上轻轻划过,嗤嗤地响。这样的姿态,不论进攻还是防守,都能充分调用周身肌肉瞬间改换姿态,在面对消耗战或者持久战时,的确是不二的选择。

鱼叉再次刺来。

这次,夏政没有选择正面格挡。而是借着腰力倒成一座铁板桥,满脸平静地看着水波纹路的尖刃与胸膛隔着毫厘空隙掠过,随即狠狠一记正蹬踢上对方近身的柔软小腹。白羽松文同时翻转过来,带着一往无前的剑意沿着叉柄削向对方握叉的手。

这毫无疑问是极其冒险的打法,哪怕只是下腰时慢上一瞬,又或者是角度略小了丁点,鱼叉上席卷的锐气都足以将他的胸膛撕碎。

剑刃划破空气,带起的清越鸣响却在命中敌人的前一刻戛然而止。

渔夫的反应远比夏政预想的要快,也全然不似被水浸泡许久后那样僵硬。他几乎是在夏政出剑的瞬间松开握着鱼叉的手,以巧劲向上轻抛,又调用腹部肌肉,尽可能化去蹬踢的劲道。鱼叉在空中旋转半圈,被另一只手接住,顺势横扫而下。

生在叉顶边缘的莲叶锋利如刀,毫不留情地划过夏政的小臂,好在护腕和臂甲足够坚硬,才让夏政的手臂没有当场折断,只是在末端没有保护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细长伤口。

血珠飞溅,落在他眉眼之间,平添几分杀伐气。

“铛——”

清脆铃声忽而响起,晕开肉眼可见的层层波纹,音波在触及渔夫的瞬间将他周身湖水炸成细密雾气,随即让他如陷泥沼,行动不由自主地迟滞下来。

夏政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欺身上前,剑锋直指对方心口。无需花哨技巧,更不用术法的施加,剑锋上附着的只有最普通最纯粹的剑意,在刺入僵硬肌肤的瞬间迸溅开来。

皮囊下绽开一场裹满刀片的风暴,外在却是安稳平和的。阵阵撕扯与断裂的声音自他体内不断传出,甚至有细小的根须自他心口的剑创处落下,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化作虹彩薄雾,随后被声波送入远方荡漾的水波之中。

每个话本故事中,邪恶的家伙永远都会被代表正义的勇者打败。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但殷伤却总是感到有些不对。

这并不是很高明的配合,他也不是惯会低估对手的人。他从渔夫身上感受到的威胁绝非空虚的泡影,而倘若他能够视为劲敌的对手这样轻松就被剿灭,也不知是在侮辱对手,还是在侮辱他自己。

果不其然,下一刻,渔夫无力下垂的手臂忽然如脆藕般断开,藕丝一样晶莹剔透的细线牵引着断臂甩入空中,而坠落的叉尖在初生的朝阳下闪耀着阴冷的光芒,划出一道弧线,对准夏政门户大开、毫无防护的后背。

“闪!”

殷伤的声音几乎和巳生同时弹出。银蛇化作柔韧鞭梢缠上夏政的腰,将他向后拉扯的同时,殷伤已经轻盈跃如入空中,将一纸符咒横贯在他和坠落的鱼叉之间。而就在同一时刻 ,夏政的左手并指如刀,划出锋锐剑气,将连接渔夫肩膀与手臂的丝线尽数斩断。

鱼叉撞上符咒,晕开层层气浪,但失去力量供给的武器终究敌不过殷伤源源不断灌入灵力的防护符咒,最终被耗至力竭,孤独耸立在盾壳的最外层。

殷伤望着灵力渐息的鱼叉,缓缓吐了口气,直至感受到背部传来的暖意,才忽然发觉自己和夏政被巳生缠着腰肢、背部紧紧贴在一起的动作多少有些暧昧。正准备转身和他调笑两句缓解气氛,却忽然觉得腰际一松,整个人顺势滑到地上站好。

这突发的状况直至他看清夏政此刻的处境时才得到解释。

殷伤发誓,这是他第一次在夏政面前口吐秽语。即便是当初同在东宫伴读,关系最僵的那段时间,他也没有真正在夏政面前说过半个脏字。

当然,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旁敲侧击、皮里春秋的话也没有少说就是了,天知道那段时间为了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合心多掉了多少根头发。

殷伤的污言秽语自然不是针对夏政的。

他针对的是那个阴险的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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