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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四六折 惑清泓翠钟镇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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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你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来指证,我想,我不可能因为你的一面之词而怀疑他们。”

他本以为这样毫不掩饰的反对会招致殷伤的厌烦,但殷伤的表情似乎又在告诉他,他不仅不在意他的违抗,甚至还对这种行为不无赞许。

“看来我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他轻笑着,尽管因为脸上的符纸与伤痕,让这个笑看起来多少有些可怕,但眼中的赞许骗不了人。

“银锈和你在一起,是这傻小子高攀了。”他丝毫不吝惜对自家人的诋毁,“你是个值得托付信任的人,不像那个耳根子软又容易盲目信任他人的家伙,恕我直言,如果你不把他栓起来,他早晚有一天会被人三言两语给卖出去。”

这自然是他在夸大其词,银锈或许对他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但这并不代表他对其他人没有戒心。

不过这样的言论很好地缓和了此刻烟草川对他产生的逆悖心理,也为他提供了推动下一步进程的动力。

“那么,如果你希望证明他们的清白,就帮我做一件事情吧——这也是为了你自己,证明一件事情存在与不存在都需要证据,不是么。”

烟草川皱着眉看他。

“有时间的话,关注一下你师父和师兄的动向吧,倒也不必亦步亦趋地跟着,或许真正能够阐明真相的证据根本不在他们自己的身上呢。”

殷伤眼瞳中的烟云翻搅,眼角朱砂殷红胜血。

“希望我们都能有不一样的收获。啊,对了,这东西还要麻烦你转交给子太医。”殷伤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一只玲珑精致的琉璃瓶,丢进烟草川怀中。

“墨月的水样,说不定能查出些有趣的东西。”殷伤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鱼儿独自待在药庐终究让人放心不下,枫泊夜会留下来保护你,就当是给你留出休息的时间了。至于那柄鱼叉,算战利品吧,可惜我不擅长用长武器,就先借给你护身咯。”

烟草川下意识将手搭在他拍过的地方,微微撅嘴,“我能拒绝么?小时候我爹拿着这玩意打过我。”

殷伤略略歪头,“那就让你体验一把你爹的感觉。”

“保管好它,好好利用。”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烟草川的眸子黯淡片刻,随即又闪烁起星子的光芒。

“我会的。”

他将手掌从肩头放下,不知什么时候,掌心多出了一只不过寸许长、一指粗细的小瓶子。

漆黑如墨的湖水在瓶中微微荡漾,随即化作清亮的泉。

“我会的。”他再次重复。

……

药庐的食堂设在了露天里,原本供道士和香客用餐的斋堂则成了医师每日一次集中讨论病案的议事厅。几条长桌拼在一起,当中摆上餐点,此时正值早膳尾声,仅剩的三五个医师聚众而坐,互相争执的倒也不止病案与药方,更多是琐碎的家长里短。靠墙的地方,几个年轻药童正打着盹儿,见有陌生人来,先是疑心有患者走错了房间,随即又见殷伤拿出一条绣着祥云卷草的牙色眉勒束在头上,才知这位也是前来襄助的医者,当下见了礼,为一行人送上清粥蒸饼,自去寻其他地方歇息。

殷伤就着碗沿尝了一口清粥,便将碗筷推开,在角落里找了个座位安置好纸人,自己坐在一旁。夏政端着餐食挨着他坐下,分火左瞧有瞧,见那张长凳实在没有自己的位置,只好在对面坐下,将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小半张年轻而苍白的下颌。

“我还以为你交接完事务后会直接去找平沧将军对峙。”夏政咽下一口粥水,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拿起一旁的蒸饼,撕成小块送入口中。

“我倒是想,可惜某人似乎有事情要说,而没有什么地方比餐桌更适合聊天了,不是么?”

殷伤咬着蒸饼,抬起眼皮,看向对坐的分火,仿佛能看见他兜帽遮掩下的细微神色。

分火有些不自在地端起碗,试图掩盖自己的神情,可惜表演功底终究不如同桌的其他两人,粥水方才入口,一双秀气的眉毛便紧紧拧成了疙瘩。

“怎么这么甜?千秋陵的饴糖是不要钱么?”

“精疲力尽时吃些甜食的确能够缓解疲劳,而且糖分是补充体力的最佳选择,想来他们这样做,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殷伤百无聊赖地撕扯着蒸饼,却始终不向嘴里放,“当初修筑水坝时,随队的医师也提出过这种方法,效果倒也的确不错,只是有患上消渴症的风险。所以这些蒸饼用的水都是花生根须煮出来的,恰好能够应对。”

“山人颇通药理。”

“看的多了,自然也多少会一点,没什么值得吹嘘的。”殷伤拍了拍手上沾的面渣,“就好像阁下常年安魂送渡,想来也多少知道些观星测脉、寻风水、看地势的技巧。”

“山人似乎总是能猜到别人的心思。”分火黑漆漆的兜帽下传出一阵轻笑,“须知过慧易夭啊。”

“夭不夭的先放一边,阁下不妨先说一说自己的发现吧。”殷伤无所谓地靠墙半躺着,从夏政手中抢过他掰剩的半个蒸饼,“直接咬不行吗,非得掰碎了往嘴里送,你是没牙齿的老头子么?”

夏政没兴趣就这样一个没有必要的话题和他争论,默默端起粥碗。

而分火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食物,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忽然提起了一个让人意外的话题。

“那柄鱼叉,你就这么交给他了?”

殷伤抬眼看他,“怎么,你也想要?”

分火摇头,“我只是在想,那东西既然是上古礼器,多少有些灵性。你给的那个鲛人未必能驾驭得住。”

“他不需要驾驭。”殷伤把夏政掰了一半的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只要别伤着自己就行,我从来也没指望过他上阵杀敌。”

分火发出一声冷淡的嗤笑,不再追问,低头喝粥。夏政却好似想到了什么,在桌下碰了碰殷伤的手。

殷伤反过来捏了捏他的手指尖。

“你知道那东西来自哪里,对吧。”分火看着他。

“一开始不知道,但夏政提醒了我。”

“祭祀用具,自然应当出自祭祀之所,而这周边,唯一一处有必要用到这种规格祭祀礼器的,只有一处。”

“悬棺谷地,翡翠钟楼。”

分火点了点头,“聪明。”

他从蒸笼里拿过一只窝头,尖端朝下放在桌面上。

“本想见了将军再说的,但既然被你看出来了,也不妨提前和你透露一番。”

“我在悬棺谷地待了三日,几乎将它上下走了个遍。这窝头与它的构造相似,上宽下窄,正好拿来做沙盘。”

“离琅山地下是一条金铁龙脉,本就是杀气凝结之处,而悬棺谷地所在之处恰好位于龙口,于是更加险恶,说是大凶之地也不为过。在此处建立坟冢,本该催生出穷凶极恶的邪祟,但通过与那些尚存神志的魂魄对话和痛感,我却发现,此地近两年来并未出现邪祟,而在那之前,是这些早该安息的魂魄,镇压了即将孕育出的妖魔鬼怪。”

殷伤挑起眉头,桌下,夏政默默攥住了他的手。

“很危险,也……很让我感动。”分火将手挡在窝头正上方,“但长久以来,被镇压、泯灭的那些邪祟不会消失,只会一直沉积在谷地中,早已盈满整片山谷。就像一只盛满水又封住口的锅子,压力积蓄其中,早晚有天会轰然爆开。”

“可它却在濒临破碎时重新稳定了下来,甚至在我造访时没有觉察到太多邪气的积存。”殷伤好奇,“为什么?因为那些花儿?”

分火轻轻点头。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种花的人,最初似乎没想过要害人。”

他挪开盖在窝头上的手,用筷子戳破尖端,又拣了一段粗细相近的春不老塞进去。

“翡翠钟楼建立于五百年前,恰好建在谷地与龙脉相连处,以多件上古祭器作为核心,正像一只塞子,阻碍了邪气向龙脉扩散。”

“而就在两年前,这枚塞子被人动了。”

分火用筷子蘸了碗底残留的粥水,在窝头中画起螺旋。

“蒸馒头时,在表面会形成一层光滑而硬韧的面皮,山谷里同样是这样。特殊的石料阻碍了邪气向构成谷地的泥土扩散,使邪气全部浮于表面,无法深入。两年前,有人拿走了钟楼内一部分镇压器具,导致塞子出现了松动,露出一道足够让邪气渗透的缝隙。因此,这些充斥着杀伐、怨恨的气息能够渗入泥土中,虽然阻止了邪气过度积累而崩碎整座山谷的进程,但同样的,也给了邪气外漏的可乘之机——这本该是整个山谷崩坏的先兆”

“可这些莲花起了大作用。”他神秘兮兮地说道。

殷伤却只斜着眼睛看他,“这窝头你还吃么?”

“……”

好容易营造出的悬疑气氛被这一句话败坏得干干净净,分火轻叹一声,放弃了用沙盘演绎的法子,将窝头丢开。

分火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谷地正中是那座翡翠钟楼,四周是莲花。钟楼是阵眼,莲花是节点。这套阵法的本来用途,是将谷地里沉积了千百年的杀伐气和怨气吸收,通过钟楼转化,封印到地脉中。”他在圆圈中央点了点,“这样的效率本不高,但食病莲完美弥补了这一点。”

“设计这个除祟风水局的人简直是天才,在取走祭器的同时种下了食病莲花的种子,又在一年前重回此地,催化本不该作用于死者的莲花发芽、开花。”

“食病莲花作用的原理其实是吸收健康者的气息,反哺给患者对应的部位,借此达到缓解痛苦甚至一定程度上治疗的效果。有人借了这样的原理,邪气归根结底也是人族的特定气息,对人身甚至尸骸有着天然的亲和力,在渗入土壤后会慢慢富集在人体中。此时在他们身上种下食病莲,食病莲就能将邪气重新提取出来,并封存于花粉中。”

“经过这样一次循环,原本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息就转化成了切实可以触及的花粉,甚至因为食病莲本身的特性,花粉在盛放后沉淀入谷底,逐渐汇入钟楼,使得封存的效率与稳定性都翻了数倍。虽然残留的魂气也会被一并困住,不过相对而言,这样的牺牲还算值得。”

“这是阵法、魂魄与宿命一通构筑的,横跨百年甚至千年的艺术。”

他轻声叹息。

“本该如此。”

“倘若没有人在半月前破坏了钟楼的话。”

分明是露天的环境,整片小院却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静。远处隐约传来锅中熬煮汤药的咕嘟声,不知怎地,让殷伤想起初入琳琅京时高楼美人轻歌的那首华丽悠扬,却又鬼气森森的曲子。

“也曾年少莫知愁,隔帘听春雨。惯看花满翠楼时,送君去,渡口难将息。”

“请君将我病骨掩,偏似新妆妻……”

虽是叹惋红颜薄命的曲子,却教他莫名遐想起千百年前那些埋骨山岭,舍身镇鬼的前人。

他们也会是莫知愁绪的少年么?

也会有人为他们收敛病骨,再摹笑靥么?

他听见夏政的心跳和缓,算作若有似无的慰藉。

“谷地里有一尊石像生,不知哪年哪月得了造化,生出灵智。感谢枫泊夜的协助,我好容易从乱石堆里将他扒了出来,从他口中撬出了第一手情报。”

分火或许没有注意到殷伤忽然消沉下来的情绪,但他得宜地避开了视线,一手托腮,看向院外。

子非衣正急匆匆地从石门旁走过,追逐着发髻蓬乱的郑越人,口中用方言谩骂着,似乎在抗拒对方让他在此刻休息这种不合时宜的体贴。

而他的话语并没有被这小小插曲打断,继续道:“半月,或者说接近二十天前,那个布阵的人再次进入谷地,对阵法进行了修改。这次修改让被封存的煞气加倍释放,以至冲破了钟楼原本只泄露一丝的封印,让花粉中积存的怨念与杀气渗入地下龙脉,随之游走。经十来日的流失,仍存留在谷地中的怨气自然也少了,这就是我们之前在山谷里并没有感受到多么强烈邪气的原因。”

“但很奇怪,我探查了整条龙脉,甚至连带地下水所贯穿的河流都查了个遍,却也没有找到那些邪气的最终去向。即便你提出铁锈寄存刀兵气的理论能够解释其中部分原因,但那些更加纯粹的邪念和怨恨又去了哪里呢?”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殷伤抬眼看他,分火并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着,彼此都看出对方心中的忧虑。

“这场疫灾很可能只是某个计划的副产物,或者至少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或许在我们还没有发现的某个角落,更危险的、更邪异的东西,已经生根发芽,即将成熟了。”

他的猜测太过大胆,却好似也合乎情理。没有人反驳他,夏政自不会随意打断旁人发言,而殷伤正陷入沉思,灰瞳中云起雾歇,仿佛有某种生着双翼的生灵在搅弄风云,惹出漫天凌乱。

许久,他的神色终于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只是眼波流转间回荡着哑色的光,像冰凌湖面,测不出深浅。

“虽然我希望你的猜测只停留在猜测的地步,但我没法说服自己相信这样自欺欺人的可能。”

“走吧。”

他站起身,端起已经冷透的甜粥,一饮而尽。

“该去会会咱们那位平沧将军了。”

“或许在他那里,我们能够得到需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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