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勋夹了一筷子面前的凉菜，刚放进嘴里，那股强烈的、带着发酵酸味的奇异口感让他眉头紧锁，勉强咽下后，放下筷子，声音更冷了几分：“不必了。先办正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锥，直刺昂山，“昂先生，我每年通过集团支付给你们这边的代理费和采购预算，可不是小数目。但我最近看到的报表，宝石的品质却是一年不如一年？尤其是顶级的鸽血红，今年我一颗像样的都没见到！全是用些中低档的货色在糊弄我吗？”

图穷匕见。昂山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些，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

他意识到这位太子爷并非完全的不学无术，对业务至少有些基本的了解，而且来者不善，是带着质疑和审视的目的来的。

“Von先生，您这话可冤枉我们了。”

昂山换上一副诚恳又无奈的表情，“这彩色宝石，是大自然的恩赐，品质好坏、有无顶级货色，都不是我们能强求的。您也知道，我们所有的合作矿口，一旦发现成色优秀、克拉数够的宝石原矿，都是第一时间上报集团，绝对不敢私下截留。实在是…近来好矿脉越来越难寻啊。”

梁勋似乎懒得听他辩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然后侧过头，看向一直安静进食的霃愿，语气瞬间柔和了一些，还带着点刻意的亲近：“Eureka，尝尝这个。我来之前查过攻略，都说这道菜是来这边必尝的，评价很高，应该能对你的胃口。”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霃愿碟子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和语气变化，没有逃过昂山毒辣的眼睛。

他眼神微动，迅速在梁勋和霃愿之间扫视了一个来回，心中似乎有了某种猜测。他不动声色地对旁边的吴奈温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顿饭，在表面客气、内里暗潮汹涌的气氛中结束。

昂山赔着笑，吴奈温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梁勋维持着挑剔和冷淡，霃愿则扮演着沉稳寡言但似乎深得“太子爷”信任的合伙人角色。

几人各怀鬼胎。

饭后稍作休息，一行人便乘车前往位于仰光郊外的宝石矿山区。

越靠近矿山，道路越崎岖，人烟越稀少。

路两旁开始出现持枪的私人武装人员，他们隐匿在树丛或简易岗亭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车辆。

看到昂山乘坐的车辆，这些守卫才稍稍放松，挥手放行。

直到深入矿区腹地，车辆在一处有明显开采痕迹的山坡前停下。

矿场规模不小，机器轰鸣，尘土飞扬。许多工人正在劳作，他们大多肤色黝黑，身形瘦削，穿着破旧肮脏的衣服。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即使在冬季，工人们在筛选矿石时，依然需要将双手浸入冰冷刺骨、浑浊不堪的水沟中，反复淘洗。

一个监工模样、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男人看见昂山的车，立刻小跑着过来，脸上瞬间堆起谄媚到扭曲的笑容：“昂老板！您今天怎么有空亲自来矿上视察了？真是蓬荜生辉！”

他的目光顺势落到昂山身后的梁勋和霃愿身上，尤其是在打量梁勋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估量。

昂山毫不客气，抬手就在那监工后脑勺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骂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这是Von老板！恒峰集团总部的继承人！是来我们这儿实地考察的贵客！乱看什么！”

监工被打得缩了缩脖子，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或表错情了，赶紧点头哈腰，对着梁勋和霃愿连连鞠躬，嘴里含糊地赔着不是，然后灰溜溜地躲到一边去了。

昂山这才转身，对梁勋赔笑道：“Von先生，下面人不懂规矩，您别见怪。这边请，我带您看看我们的开采面和筛选流程。”

几人沿着矿场边缘走动。

越往里走，工人们的面容看得越清楚。那一张张脸，大多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或蜡黄色，眼神麻木，嘴唇干裂，只有在监工或昂山目光扫过时，才会短暂地流露出本能的恐惧和瑟缩。

梁勋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霃愿轻轻碰了一下。他顺着霃愿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向矿场角落一处堆满废石的背阴处。

几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那里，看上去不过八九岁，最大的可能也只有十二三岁。

他们穿着不合身的、沾满泥污的旧衣服，有的在用小手扒拉着石头，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梁勋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那副骄矜冷淡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气：“昂先生，恒峰集团的全球用工准则里，什么时候允许使用童工了？我怎么不知道？”

昂山脸色微变，但立刻换上解释的笑容，语气轻松：“Von先生您误会了！那些不是工人，是矿上工人的孩子。家里穷，没人照顾，大人出来干活，只能把他们带到矿场边上自己玩。我们绝对没有雇佣童工，这一点请您放心！”

“带到矿场玩？”梁勋的声音拔高，带着冰冷的嘲讽，“这里是开采作业区！随时可能有滚石、塌方、机械事故！出了事，谁负责？恒峰集团的名誉损失，你们赔得起吗？”

昂山被噎了一下，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但仍在强撑：“这个…我们会加强管理，提醒工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