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查出了什么?”霃愿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钉在梁勋脸上。
梁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里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解锁,然后将屏幕转向霃愿,缓缓推了过去。
“记得王威案子里,我们查到的那个‘小上游’吗?”梁勋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技术问题,“那个滚刀肉,在审讯室里一问三不知,咬死了就是偶尔帮人换点小钱。”
霃愿的注意力被屏幕上的内容吸引过去,那是一张异常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比他们在隘口看到的要庞大数倍,节点遍布多个国家地区。
“我调取了他过去一年内所有可追踪的交易记录,进行了深度挖掘和关联分析。”
梁勋的手指在平板上轻点,切换着视图,“发现他的下家网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广。除了隘口本地,还有大量资金通过复杂渠道,流向缅甸仰光、掸邦、克钦邦等地的多个‘水房’,也就是当地专门负责洗钱、分散资金的小型金融窝点。交易金额零散,但频率高,累计起来非常可观。”
他的指尖停在一个被特别标记、闪烁着红光的缅甸区域集群上。
“这涉及到了跨国、跨境的非法资金流动,而且。”
梁勋抬眼看向霃愿,琥珀色的眼眸在办公室顶灯下映着冷静的光,“这些资金最终的汇集点或中转站,与我们在港城地下钱庄案里发现的某些沉淀地址,存在高度可疑的间接关联。虽然因为层层加密和混币,无法形成直接证据链,但行为模式和技术特征上的相似度,已经超出了巧合范畴。”
霃愿盯着屏幕上的红色光点,呼吸微微收紧。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王威的死,抛尸案,背后牵扯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本地犯罪团伙,而是一个盘踞在边境地带、利用虚拟货币和地下钱庄洗钱、可能涉及毒品甚至更多非法交易的跨境网络。
隘口发生的一切,或许只是这个庞大阴影不小心露出的一个手趾头。
“查。”霃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低沉但坚定,“线索到了这里,绝不能断。但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冷嘲,“按老刘那个脾气和现在□□的局面,明面上的调查申请,百分之百会被打回来,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梁勋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收回平板,不慌不忙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又掏出一个轻薄如卡片、却封装严密的小小塑料套,放在桌上,推到霃愿面前。
塑料套里,是两张制作精良几乎看不出破绽的证件。姓名:Von Roll。身份:恒峰集团继承人,瑞士籍。
另一张证件上的名字是:Eureka,身份是Von Roll的商业顾问兼合伙人。
霃愿拿起那个塑料套,仔细看了看证件上的信息,又抬头看向梁勋,眼神里充满了玩味:“Eureka?假身份?”
梁勋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波澜:“要查下去,尤其是想摸清缅甸那边水房的底,我们最好亲自过去一趟。但那边情况复杂,诈骗园区、地方武装、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用真实身份无异于羊入虎口,寸步难行,而且会留下官方记录。用商人的身份,尤其是涉及宝石贸易这种在当地有深厚利益牵扯的身份,会方便很多,也合理很多。”
“宝石富商?”霃愿挑眉。
“缅甸出名的不仅是诈骗和混乱。”梁勋解释道,“它的红宝石、蓝宝石、翡翠,在国际高端珠宝市场一直享有盛誉,也是许多跨国贸易公司涉足的领域。以考察宝石矿、洽谈合作的名义过去,合情合理。”
霃愿捏着那两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假证,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这么专业的假身份,你从哪儿弄来的?还有,恒峰集团,听起来不像临时编的。”
梁勋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短暂的凝滞,像是没料到霃愿会在这个细节上追问。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嘴角甚至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淡笑,避重就轻地回答:“霃队,现在好像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吧?这个世界,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也有阳光之外的光源,能提供一些必要的便利。”
他的回答含糊其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霃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意识到,梁勋背后或许有着他难以想象的资源和渠道,而这可能与他们即将面对的险境一样,是他暂时无法、也无须完全洞悉的秘密。
“行。”霃愿将假证小心收好,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那就用这个身份,去看看到底在搞什么鬼。”
在各方人员的周密掩护和铺垫下,‘恒峰集团继承人Von Roll先生及其合伙人Eureka’的行程很快敲定。
数日后,两人乘坐航班,低调地降落在了缅甸仰光国际机场。
刚一踏出舱门,湿热粘稠的空气便包裹上来,与机舱内干燥的空调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而更令人不适的是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气味。
汗液在高温下发酵的酸馊味、汽车尾气的呛鼻味、路边食物摊档混合着香料的油腻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陈旧建筑和积水的淡淡腥腐气息。
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初来者的感官。
梁勋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抬手在鼻尖前轻轻挥了挥,似乎想驱散那股无处不在的怪味,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属于“富家公子”的嫌弃。
霃愿倒显得平静许多,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清醒点吧,Von先生。到底是谁会相信这种地方能‘发财’?在这种鱼龙混杂之地,很多时候,‘人’本身就是最值钱的‘货’。”
梁勋轻哼一声,调整了一下表情,让那种骄矜和不耐烦更明显了些,也用同样低的音量回道:“根据某些非官方统计,来这里‘淘金’的人里,超过九成都心知肚明自己要从事的是什么行当。他们需要的,往往只是一个能自我安慰、并且不影响日后回国‘重新做人’的借口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一提,在中缅边境,很多缅甸人宁愿到中国境内干每月折合两千人民币的辛苦活,也不愿留在本地。这里所谓的机会,对底层而言,残酷得多。”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随着人流走出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