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和陈宇的转学,在学校里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有人私下嘀咕,说张扬惹了不该惹的人,踢到铁板了。也有人议论纷纷,说沈桐知的姐姐好厉害,一个电话就让校长亲自过问。各种版本的传言在课间悄悄流传,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
沈桐知充耳不闻。
她照常上课,照常写作业,照常去音乐社排练。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却触碰不到。她不是无所谓,而是没精力去在意。那些话再好听再难听,都比不上文昭回家时疲惫的笑脸,比不上许清让偶尔来家里吃饭时两人相视的眼神。
她学会了在那些瞬间移开视线。
“桐知,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周晓晓趴在课桌上,凑过来小声问,“他们说张扬家找了人想回来,结果被他爸揍了一顿,现在转去私立了。”
“哦。”沈桐知翻过一页书。
“你就‘哦’一下?”周晓晓瞪大眼睛,“你可是亲手把他打成猪头的人诶!”
“是他先嘴贱。”沈桐知语气平静,“打了就打了,过去了。”
周雨晴在旁边笑出声:“晓晓,你别拿你那套八卦逻辑套桐知。她跟我们不一样,她心里装的事儿,咱们猜不透。”
周晓晓撇撇嘴:“也是。桐知,你这周有空没?她姐新开了个酒吧,说周末试营业,叫我去玩。你跟我一起去呗?放松放松。”
沈桐知抬起头,有些意外:“酒吧?我们未成年能进吗?”
“清吧啦,就是那种喝饮料听音乐的,不卖酒给未成年人。”周雨晴眨眨眼,“我姐说了,白天可以让我带朋友去坐坐,晚上才正式营业。她那儿有个小舞台,可以即兴表演什么的。你不是打架子鼓吗?去试试?”
“我看你是想找个免费鼓手吧?”周晓晓揶揄道。
周雨晴推她一把:“去你的!我是怕桐知被那些臭男的影响心情,找个地方散心而已!”
沈桐知看着她们斗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两个朋友,是她在这个学校里为数不多的温暖之一。她们不问太多,不窥探太多,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用笨拙的方式陪着她。
“好。”她说,“周六下午?”
“嗯嗯!”周雨晴眼睛亮了,“我跟我姐说一声,让她把鼓给你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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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阳光很好。
沈桐知跟文昭说去同学家写作业,背上书包出了门。这是她第一次对文昭撒谎,说出口的时候心跳得厉害,但文昭只是点点头,叮嘱她早点回来,晚上一起吃饭。
愧疚感在心里轻轻刺了一下,但很快被期待取代。
周雨晴姐姐的酒吧开在城东的一条老街里,门面不大,装修得很雅致。原木色的桌椅,暖黄的灯光,墙上的黑胶唱片做装饰,角落里摆着一架立式钢琴。整个空间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若有若无的爵士乐。
“怎么样?”周雨晴的姐姐迎上来,三十岁左右,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周雨晴有几分相像,“你就是桐知吧?雨晴老提起你。鼓在那边的角落里,你随便试。”
沈桐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套电鼓,虽然不是很好的配置,但对于即兴演奏来说足够了。她走过去,摸了摸鼓面,熟悉的感觉让她的心定了定。
周晓晓和周雨晴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饮料,拿着手机自拍。沈桐知戴上耳机,拿起鼓棒,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哒。咚咚哒。
简单的节奏,像心跳,像呼吸。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进去。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关于文昭的,关于许清让的,关于那个无法说出口的秘密,在这一刻都暂时退去。只剩下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也敲在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下来,摘下耳机。发现酒吧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些人,几个女生坐在吧台边,正朝她这边看。其中一个染着粉紫色短发的,对上她的目光,笑着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桐知,有人找你!”周雨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桐知愣了一下,走过去。那几个女生已经围了过来,为首的是那个粉紫色短发的,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宽松的卫衣和工装裤,整个人透着一股酷酷的劲儿。
“小妹妹,你打鼓多久了?”她问,语气很随意。
“一年多一点。”沈桐知老实回答。
“一年多?”女生挑起眉,“打得很有感觉啊。节奏稳,有力量,关键是那个范儿——你知道自己打鼓的时候很帅吗?”
沈桐知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热:“没有……就是随便打打。”
“随便打打就这水平,认真打还得了?”另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凑过来,“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加个微信呗?”
周雨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喂喂喂,你们别吓着我同学。”
“怎么是吓呢?”粉紫色短发的女生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沈桐知,“妹妹,给个机会?我开咖啡店的,就在附近,以后可以来找我玩。”
沈桐知看着她,又看看旁边几个女生期待的眼神,忽然意识到什么。这些姐姐们,好像对她……有兴趣?
“我……”她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加陌生人的微信。”
粉紫色短发的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行行行,不勉强。不过妹妹,你长这样,以后得多加小心。你不知道自己这种类型多招人喜欢吗?”
“什么类型?”沈桐知茫然。
几个女生对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高马尾的女生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妹妹,你是弯的吧?”
沈桐知的脑子嗡了一下。她看着那几个女生,看着她们眼中善意的调侃和某种她看不懂的熟稔,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推到聚光灯下的道具,无处遁形。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匆匆转身,几乎是逃回鼓架后面。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但很快就散了。周雨晴跑过来,表情有些复杂:“桐知,你别理她们。那些姐姐就那样,看见漂亮小姑娘就走不动道。”
“她们……什么意思?”沈桐知小声问。
周雨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她们都是拉拉。那个粉头发的,在这一片挺有名的,开咖啡店的,女朋友换了好几个。她可能是……看上你了。”
下午,沈桐知又打了几段即兴。粉头发那几个姐姐没有再过来,只是坐在吧台边,偶尔往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带着欣赏,但没有打扰。
快五点的时候,周雨晴的姐姐走过来,递给她一个信封。
“桐知,这是今天的报酬。”
沈桐知愣住了:“报酬?”
“对呀,你打了快三个小时呢。”周雨晴的姐姐笑得很爽快,“我这儿以后周末下午搞个‘开放麦’活动,你要是愿意来,每次都给你算工资。不多,一个小时八十,怎么样?”
沈桐知接过信封,里面是两张红色的钞票。她攥着那个信封,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她自己挣的钱,不是文昭给的零花钱,不是许清让塞的红包,是她用自己的劳动换来的。
“谢谢姐姐。”她轻声说。
“客气啥。”周雨晴的姐姐揉揉她的头发,“你打得确实好,我这儿的客人喜欢。对了,我姓林,叫我林姐就行。以后想来随时来,提前跟我说一声就好。”
回家的路上,沈桐知一直攥着那个信封。两百块,不多,但足够买点什么。买什么呢?文昭快生日了,去年她送了手链和照片,今年她想送点更好的。
可是什么才算“更好”呢?文昭什么都不缺。她的衣柜里挂着各种质地上好的衣服,梳妆台上摆着叫不出名字的护肤品,首饰盒里那些精致的项链手链,随便一条都比沈桐知攒一年的零花钱贵。
沈桐知攥紧信封,心里有些发酸。她想送姐姐一件配得上她的东西。
“桐知,想什么呢?”周雨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桐知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地铁站门口了。周晓晓和周雨晴一左一右跟着她,表情都有些担心。
“没什么。”她摇摇头,“在想怎么跟我姐说今天的事。”
“说啥?”周晓晓问,“说你打工去了?”
“嗯。”沈桐知叹了口气,“我跟我姐说去你们家写作业的。要是她知道我撒谎……”
“那就别让她知道呗。”周雨晴大大咧咧地说,“你不说,我们不说,谁知道?再说了,你又不是去干坏事,就是打个鼓挣点零花钱。有什么大不了的?”
沈桐知想了想,也是。文昭每天那么忙,哪有时间查她去了哪儿。只要她不露出破绽,应该不会被发现。
“好。”她点点头,“那你们帮我保密。”
“放心!”周晓晓和周雨晴异口同声。
这个秘密,沈桐知保守得很小心。
接下来的几个周末,她都会去林姐的酒吧打鼓。林姐说到做到,每次都给报酬,有时候客人打赏也会分给她。不到一个月,她攒了快两千块。
那些钱,她一分都没动,仔细地藏在那个装贝壳和项链的小盒子里。每次打开盒子,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钞票和硬币,她都会想:再攒攒,再攒攒,就能买一件真正配得上姐姐的礼物了。
晚上,从酒吧回来,沈桐知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春夜的风还有些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便利店时,她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啤酒发呆。
她想起文昭喝醉的那个夜晚。沙发上蜷缩的身影,散落的酒瓶,哭花的妆容。酒精可以让人忘记痛苦吗?可以让人暂时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是因为今天在酒吧,粉头发那几个姐姐请她喝饮料,她看着她们喝酒时放松的样子,忽然有些好奇。也许是因为攒钱买礼物的念头,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蚂蚁,再怎么努力,也搬不动大山。
她推开门,走进便利店。
“小姑娘,你成年了吗?”收银的阿姨看着她手里的啤酒,皱起眉头。
沈桐知愣了一下,然后说:“帮我姐姐买的。”
阿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最终还是扫码结了账。沈桐知把啤酒装进书包,快步走出便利店。
她没想好要干什么。只是觉得,也许该试试。试试文昭试过的方式,试试那些大人们用来逃避的方式。
回到家时,文昭还没回来。沈桐知把书包放进房间,拿出那罐啤酒,坐在飘窗上。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火璀璨,远处江面上的游船缓缓驶过。
她打开拉环,喝了一小口。
苦。涩。还有一股奇怪的气泡感。这和她想象中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她皱着脸,又喝了一小口,还是难喝。
“这有什么好喝的……”她嘀咕着,准备把啤酒放下。
就在这时,她的喉咙开始发痒。痒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她咳嗽了几声,越咳越厉害,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怎么回事……”她站起来,想去拿水,却发现视线开始模糊。手臂上冒出细小的红点,一片一片的,很快蔓延到脖子、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