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最后一周，沈桐知是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度过的。

说是三个人一起过年，其实从除夕到初五，许清让几乎每天都来。她带着年货来，带着红包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妥帖来。文昭在厨房忙碌的时候，她就陪沈桐知写作业；文昭累了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她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伸手替她拢一拢滑落的毯子。

沈桐知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学会了不去看那些太亲密的瞬间，学会了在她们相视而笑时低头玩手机，学会了用“写作业”当借口躲进房间。

初五那天晚上，许清让临走前，递给沈桐知一个红包。

“小知，新年快乐。”

那红包比寻常的厚得多。沈桐知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文昭。文昭微笑着点点头，她才双手接过。

“谢谢清让姐姐。”

许清让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小知，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但姐姐想告诉你，你不用一直那么懂事。有什么需要，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跟我说，也可以跟你姐姐说。我们都在。”

沈桐知攥着那个红包，指尖微微用力。她想说“我不需要你”，想说“你又不是我什么人”，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许清让的眼神太真诚，真诚到任何敌意都显得无理取闹。

“知道了。”她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那天晚上，沈桐知拆开红包数了数，整整两千块。她把钱仔细收好，放进那个装贝壳和雪花项链的小盒子里。那些都是文昭给的，现在又多了一个人的。

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盖子，塞进抽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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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班里来了个转学生。

男生，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长得挺精神，自我介绍时声音洪亮：“大家好，我叫张扬，从苏城转来的，喜欢打篮球，以后多多关照。”

班主任把他安排在陈宇旁边的空位上。两个男生很快就熟了，下课一起上厕所，中午一起吃饭，放学一起打球。张扬话多，爱开玩笑，很快就融入了班里的男生圈子。

沈桐知一开始没在意。她有自己的朋友圈，有周晓晓和周雨晴，有音乐社和篮球社的活动，有每天放学后等在校门口的文昭或者许清让。那个新来的男生，跟她没什么交集。

直到三月中旬的那个周三。

体育课提前结束，沈桐知去洗手间洗手。回教室的路上，要经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走廊。那里平时没什么人，是男生们课间抽烟、聊天的“秘密基地”。

她正要快步走过，却听到自己的名字。

“沈桐知？就那个，长得还行，整天装清高的那个。”是张扬的声音。

沈桐知的脚步顿住了。

“她啊，别提了。”另一个声音，是陈宇，“追过，没戏。”

“你追过？”张扬的语气里带了点揶揄，“没追上？兄弟你不行啊。”

“不是我不行，是她根本不喜欢男生。”陈宇的声音压低了，但沈桐知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她亲口跟我说的，她喜欢女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张扬爆发出一阵笑声：“真的假的？我靠，这么刺激？看着挺乖的，没想到啊。不过也是，那种长相，男生不碰，估计是被人包了吧？”

“你别瞎说。”陈宇的语气有些犹豫。

“怎么是瞎说？”张扬的声音更大了，“我观察过了，每天放学接她那车，保时捷卡宴，一百多万。她那个姐姐，你见过没？又年轻又漂亮，开的车，穿的牌子，哪来的钱？不是被人包养了是什么？”

沈桐知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我跟你说，这种女人我见多了。”张扬继续说着，语气里满是自以为是，“傍个大款，弄点钱，再装得人模狗样的。那小姑娘跟着她，能学什么好？早晚也是个……”

他没说完，因为沈桐知已经冲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张扬面前，拳头攥得死紧，浑身发抖。

“你他爸的再说一遍。”

张扬被她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哟，偷听别人说话呢？怎么，我说错了？”

“你说谁被包养？”沈桐知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再说一遍。”

“你姐啊。”张扬故意拉长了音调，“怎么，我说错了？又年轻又漂亮，开保时捷，穿名牌，没个男人养着，哪来的钱？你别说你不知道啊，你跟着她住，她晚上带什么男人回去你……”

他没说完，因为沈桐知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脸上。

那一拳用了全力，张扬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脸，眼睛瞪得老大：“你他爹的疯了？”

“我让你胡说八道！”沈桐知冲上去，又是一拳。

她不会打架，那两拳全靠愤怒撑着。张扬反应过来后，一把推开她，反手就要打回来。陈宇在旁边想拦，但被张扬甩开了。

“张扬，你别动手！”陈宇喊。

“她先打的我！”

沈桐知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后背生疼，但她顾不上，又要冲上去。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够了！”

是周雨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双手张开护在沈桐知前面，瞪着张扬：“欺负女生，你算什么东西？”

张扬愣住了。他看了看周雨晴，又看了看沈桐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屑：“行，你们人多是吧？陈宇，我们走。”

“走什么走？”周雨晴拦住他，“打了人就想走？道歉！”

“道你爸的歉。”张扬推开她，和陈宇一起快步离开。

走廊里安静下来。沈桐知靠着墙，大口喘着气。周雨晴转过身，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桐知，你流血了！”

沈桐知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手肘处的校服袖子破了，露出一片擦伤，血正从伤口里渗出来。她刚才撞在墙上的时候蹭的，竟然没感觉到疼。

“没事。”她喃喃道，声音发飘。

“还没事？走，去医务室！”周雨晴拉着她就走，一边走一边念叨，“你怎么回事？怎么跟男生打起来了？陈宇那个白眼狼，之前你姐姐请大家吃饭他还在呢，现在跟新来的混在一起，看着你被打都不拦着……”

沈桐知听着她念叨，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她只记得张扬那些话——“被包养”“傍大款”“带什么男人回去”。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她可以忍受别人说她装清高，可以忍受别人议论她的性取向。但她不能忍受任何人那样说文昭。

那是她的姐姐。是给她一个家的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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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老师给沈桐知处理伤口时，周雨晴已经跑去叫班主任了。消毒水涂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沈桐知咬着牙，一声不吭。

门被推开，班主任李静和周雨晴一起进来。李静看见沈桐知手臂上的伤，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跟谁打架了？”

沈桐知低着头，不说话。

周雨晴在旁边急了：“老师，是张扬和陈宇！他们在背后说桐知的坏话，被桐知听见了，桐知才动手的！张扬还推了她，她撞墙上才受的伤！”

李静皱了皱眉：“说坏话？说什么了？”

周雨晴看了沈桐知一眼，不知道该不该说。沈桐知抬起头，声音很平静：“老师，是我先动的手。要叫家长就叫吧。”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打架斗殴，在学校是严重违纪。请家长，写检讨，甚至可能记过。但她不后悔。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把拳头砸在张扬脸上。

李静叹了口气：“先去上课吧。这件事我会调查。”

下午第二节课，沈桐知被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李静，还有年级主任，以及张扬和陈宇。张扬脸上的伤比沈桐知重得多，眼眶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看起来狼狈不堪。陈宇倒是没什么事，但表情很不自在。

“沈桐知来了。”李静示意她站过去，“两边都到齐了，说说吧，怎么回事？”

张扬立刻开口：“老师，她先动的手！你看我这脸，她打我两拳！我都没还手！”

“你没还手？”沈桐知冷冷地看着他，“你推我那下，叫没还手？”

“我那是自卫！”

“自卫什么自卫？你先说的那些话，你怎么不说？”

“我说什么了？”张扬梗着脖子，“我说实话还不行了？”

“你说什么实话？”沈桐知的声音猛地拔高，“你说我姐被包养，那是实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李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张扬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沈桐知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算什么东西？”沈桐知盯着他，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你认识我姐吗？你知道她每天工作到几点吗？你知道她一个人开公司有多辛苦吗？你知道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看到她的车，她的衣服，就觉得她是靠男人？你他爸的思想脏，看什么都脏！”

“够了！”年级主任拍了下桌子，“沈桐知，注意你的言辞！”

沈桐知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但她看着张扬的眼神，像看着一堆垃圾。